童年记忆:交友
人能够进行语言交流并自由跑动以后,就会与家人之外的人进行交流。交流后觉得彼此好玩的,就会成为朋友。孩提时代,大人是不屑于与我们交流的,所以最初结识的朋友,都是差不多大小的玩伴。
因为我家离村庄里其他人家聚居的地方较远,幼小时候我没什么玩伴。据说在我四岁那年,父亲用两瓶昭通产的葡泉二曲酒和一捆质地上乘的旱烟,敲开了生产队长家的门,生产队长在村庄中心的良田中划出了一小块土地,于是我家就搬到了其他人家聚居的地方,我也就有了很多差不多大小的玩伴。
因为居住邻近且年纪相当,我和小伙伴们很快就熟悉了。作为有思想的人,做什么都会带有选择性。虽然熟悉的伙伴很多,但经常在一起玩得比较好的,也就是那么几个小伙伴。和我离得最近、也玩得最好的,是我家对面的比我略小一点的均银。农村的孩子,活儿都差不多,不是放牛,就是打猪草,或者就是去割草来垫圈,让牲口踩烂腐化后作肥料。活儿都是相似的,活动地点都是相近的。彼此玩得好,就不论做什么活儿,都一起来去;也因为做什么都一块儿,关系就更密切了。
上学以后,几十个差不多大小的伙伴集中在一起,就更好玩了。上课时害怕挨老师训斥,不敢嬉戏吵闹。课间就是我们的天下了,一起用纸包了尘土打仗,打马马肩架等,整天玩得不亦乐乎。在学校里,又结识了一个比较好玩的伙伴,叫照银。因为我们在河北面,他家在河南边,所以未上学时彼此不认识。在上学认识以后,三人很快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因为同班,后来也就一起考入集镇中学读书。每周六回家,周日返校,我们三人一律同去同回。周六回家,我们有时候会顺便在路途上的山林里找一些干枯掉落的树枝,背回家去做柴禾。在周日,一般都是我和均银早早吃过饭,借口作业多要早点回校,就出发了。到了照银家,帮他把粮食装好,还得等他磨蹭着要伙食费。那时候毕竟十三四岁了,直接问父母要钱觉得很难为情,所以就磨磨蹭蹭的等父母表示。在父母手中接过皱巴巴的两元人民币,一个星期的费用有了着落,也就正式上路了。
在中学读书期间,吃的永远是苞谷饭和酸菜洋芋丝汤,其养分明显不足,加之正处于长身子的阶段,又整天疯跳疯玩的,体能消耗既快又大,所以尽管每顿都吃得很多,却觉得肚子整天都是空的。有时候为了能够得到一些份外的东西吃,就帮助学校食堂搅拌煤炭。只要我们三人把近千斤煤炭用泥和水搅拌均匀,就可以免费在食堂饱餐一顿,从而节约出一两角钱来买零食。经常干那活儿,一来二去的就和负责打饭的老奶奶混熟了,老奶奶没有读过书,看到我们几个还不算是太笨,有时候卖完饭就让我们帮她清点收得的饭票,老奶奶偶尔会给我们免费一两顿饭作补偿。那时候我们的另一大乐事,是看电影。深山里走出的我们见识少,颇好奇,特别喜欢看电影。但苦于没有钱,要看电影就很难。那时我们看电影的途径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大伙凑钱买一张电影票,拿着票进去以后从墙脚底的透气小窗口递出来,又混进去一个,这样往复循环;另一种就是干脆直接从墙脚的透气窗里爬进去,不过那只能偶尔一为之,因为被抓住是很惨的,那看门收票的老头一脸凶相。
因为关系密切,所以即使是假期也是经常在一起的。每天到晚上没有事情的时候,就会集中到其中一家。不论在那一家,都是三人同住,因为这样更便于彼此说话。那时候因为贫穷,我家的房屋墙壁是竹片编织的,房顶盖的是茅草,有着一股草木的香味。墙壁的竹片之间全是空隙,为了保暖,一般都是要用苞谷秆来捆上覆盖一层。但因为苞谷秆不多,所以我居住的一间,也就没有了那一层覆盖。野外的气息,毫无阻隔在屋内流通,空气是绝对的清新。晚上我们三人趴在床上,看月光把树木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一些月光透过竹片的间隙倾洒进来,在凸凹不平的地面显出各式各样的图案,留下一地的斑驳。我们没事可做时,就仔细的观察,并认真地描写,结果居然写出几篇不错的散文,很为老师所赞赏。至今回想那一地的斑驳,确实是一种超凡脱俗的至美。
我们经常聚会的是照银家,因为他家离河最近,父母管得又要稍微宽松一些,一般不过问我们怎么玩。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两个哥哥读书都很厉害,都是大学生,是我们心目中的榜样。夏天在他家玩,遇到月色好的夜晚,我们都要跑到河滩上玩。因为地势较为平坦,小河在这一带留下了较宽的沙滩,在月光的笼罩下,一个个鹅卵石静静地排列着,反射着灰白的微光,使整各河滩都呈灰白色,显得空旷而静谧。碧空如洗,圆月当空,冷辉轻洒,远山近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偶尔有一两片云,淡烟般在山腰或泊或移,小河的流水声若有若无。河滩的草丛中,有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着,高一声底一声、有一声没一声的。偶尔一声噗嗵的水响,那是在水边草丛或者礁石上蹲伏的青蛙,被我们的脚步声惊动,一跃入水了。踩着松软的沙石,沿着小河或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乱唱一气老师教的歌曲,比划几下武侠书上或者电影上学来的拳脚,漫不经心的走走停停就是一种享受了。
进入初三以后再到河滩玩,我们就很少说话了。因为初中即将毕业,也就懂得了思考一些问题。掂量着自己的处境和成绩,一想到未来,就有无形的压力让我们喘不过气来。所以只是默默地走,用不停的走动来排解心里的郁闷。心情特别郁闷的时候,我们就会沿着河滩逆流而上,一直走到西山的瀑布下边,坐在那些干净的巨石上,默默地观看瀑布下落的姿势,静静地倾听瀑布发出的响声。西山顶上沟多林密,沟壑的细流渐次汇集,聚合成了一条蜿蜒的清溪,到临近我们目光所及的山间豁口,就变成了临空而降的瀑布。很多人描写瀑布都说如烟如雾如尘,这和我看到的不太一样。因为悬崖过高的关系,看那瀑布须得仰视。在我的仰视中,那溪水不是牵连不断的连续流淌下来的,而是分为了若干的团和块,就那么一团团地砸下来,一块块地抛下来。那些团、块在空降的过程中,才逐渐分散、撕裂开来,成为粉末。临近地面还没有完全分散碎裂的团块,砸到瀑底的乱石上,便向四面八方激射分散开去,并随之发出轰轰隆隆的巨响。前一个刚砸碎,后一个已接踵而至,那轰轰隆隆的巨响便接连不断的响起,颇有气势。对这瀑布及其周边一带的环境,我们早已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掌一样了。在晚上静坐着看那瀑布,特别是看到瀑布的水团下落之后,由狂躁而静止、由泛滥而平息的情景,我们会觉得踏实一些,平静一些。那些激飞的水团,在月光下一番飞花溅玉之后,便又化作潺潺涓涓的溪流,顺着溪涧规规矩矩地融入小河,绕过我们身下的巨石,带着我们朦胧幼稚的憧憬和梦想,蜿蜒曲折地流向远方。
那时候我们三人在一起,喜欢玩口头文字游戏,更喜欢比较谁说话更为准确一些、风趣一些或者幽默一些。时间一长,个个练得伶牙俐齿。在中学读书期间,和同学们一起玩时,其他同学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我们已经完成了几次交流,因此也成了学校里说话最厉害的几个。后来我们三人成了教书先生,教书效果都不错,也有那时候勤练口才的原因吧。后来我曾多参加过辩论赛,这伶牙俐齿也为我博得了好处。当然在辩论中真正起作用的,还是知识的广博和思想的深邃。
后来我们都进入社会,做了老师,就有了自己的事情,虽然相隔不很远,但相见的时间却不多了,三人聚齐的机会更是稀少,但彼此间仍然有着一种牵挂。童年的伙伴玩伴,童年的相识相知,童年的友情友谊,在成长过程中潜移默化的融进了血液中,在经脉血管中不停奔流着。就如同家乡小河里潺潺涓涓的水流,虽然很多时候因为巨石的遮掩看不见踪影,然而却时时刻刻在潜流暗淌着,这种潜流暗淌有着强大的力量,在它的作用下,河底那些坚硬的山石也日益晶莹圆润起来,变成了润洁圆满的鹅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