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那方

空气很潮湿，但徘徊于乡村小道上的我，没有被影响到心情。走到渡头，一个渔家老伯坐在木板上，专心地补着他的渔网，仿如他的命运，恬淡的生活将顺着大大的洞很自然地流进河里，再也捞不到。他带着微笑，庆幸自己不会成为亡羊补牢的历史俘虏，失真的历史。在不远处还有个渔家女子，梳洗她那乌黑的长发，真的很长，也许是想盘起一个漂亮的贵妃髻，一种在高贵与俗套之间挣扎数载仍没有定论的发型。但她身后的男子很快否决了我的想法，狠狠地。

首先看到的是男子从女子的长发后探出来的扬起的嘴角，那么骄傲，显露出刺眼的光芒，藏在女子的长发后面，隐隐约约，像树阴下看到的点点星光。然后是男子深情的眼，不知道他的另一边脸是否在沮丧，因为这么令人心动的一幕女子全然不知。最后我看见男子迷恋着女子的长长的头发，难舍难离。但最终，男子还是走了，渡船，去到水的那方。

阳光突然变得很猛烈，我感觉鱼被全部晒出水面。当浮出水面的鱼越来越多，多得数不清的时候，天已经很黑的，黑得我不敢睁开眼睛，就这样沉睡过去了。

醒来已经两天以后的事了。我很意外，意外渔家老伯和他的长发女儿收留了意外休克的我。而且，意外随着我的醒来在唱着它悠长的曲调。

一个报信的老人，那个男子的父亲，带着低落的心情，上了岸。他，忍着疼痛，告诉了渔家老伯自己孩子的死讯，一脸寻死不得志的疲惫。渔家女子看到两个老人的表情，早已猜到八九不离十。快要靠岸了，儿子为了救他的垂暮的父亲，在狂风中使尽力气稳住了这渺小的一叶扁舟，保全了老父亲的性命，自己却由于再没有力气爬上小舟，慢慢沉没在湍急的河水里？儿子的最后一句话，是要老父亲好好地活着，照顾好他儿子爱的女子？

女子的脸埋没在死灰色的阴霾中，不能自拔。她随手拿起一把尖刀，径自向渡头走去。

我赶忙追到渡头，希望阻止一场为了爱而生死的绚丽的杀戮。当尖刀摆在了她的脖子上，我不顾她把我叫住时激动的神情，冲过去和她抢那把尖刀，那把闪着刺眼的光，等待血的祭奠的尖刀。

我知道我算不上抢成功了，因为她的尖刀还是落在了她的脖子上，一道鲜红色的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里。尖刀得到了血的祭奠，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意外的曲调似乎趋向美好。她醒来了。鲜红色的缎变成了暗红色，尖刀被擦得一尘不染。她拖着沉沉的步子，又带上那把神圣的尖刀，向渡头走去了。走到门口，她意外转过身来，用她苍白的脸容给我一个微笑，让人心疼的微笑。她说，我总该为他做些什么的，对吧。

她应该没有要寻死的欲望，应该是的。但我不确定，只好又跟着去了。犹豫的片刻，她已走远。

我又重复着女子寻死前的动作，意外的是，她这次成功地叫住了我。然后，她转过身去，拿起尖刀，挽起她的一大束乌黑的长发。尖刀像一把锔子，一丝丝地割裂她对男子的死的悲伤，收拾整理她对男子的怀缅，似乎准备好好活下去。

我走了过去。她把割下来的头发梳理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冰凉的水里。

她说，他最喜欢我的长长的头发，他会水的那方收到的，我想。

我说，是啊，他会很喜欢的。小公主，你现在更像个小公主，待在城堡里的，等待王子出现的小公主。

她说，王子在水的那方为我建了漂亮的宫殿，正等着我过去和他一起住呢。

当我反应过来，她已沉没在冰凉的水里，向着水的那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