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推磨
很多地方用来碾碎食物的,是石碾。对于石碾,我只是在影视和书籍里看到过,不知道具体的结构和使用情况。我所熟悉的碾碎食物的器皿,是石磨。在我童年记忆中,白天总有忙不完的农活,所以每天晚上必做的家务之一,就是推石磨。
关于石磨的文字,我所知道的不多,只有清代赵翼的一首诗,因为写得颇为传神,所以记住了:“路迢迢而非远,石叠叠而无山,雷轰轰而未雨,雪飘飘而不寒。”对于石磨的起源,我没有作过探究,但我想应该可以追溯到石器时代。人类最初制造石磨的时候,肯定受到过石头敲碎核桃等坚果的启示。石磨作为一种碾碎食物的器皿,的确算得上是一项伟大的发明。石磨的结构不复杂,分为上下两扇,也称阳扇阴扇,阴阳两扇合在一起称为一付,暗合阴阳相合的太极。阴阳两扇都是圆形,这样便于转动。两扇的结构大体相似,而又不完全相同。接触面总体上呈平面状,然后围绕中心打凿出均衡的梯田状斜面,斜面的宽度近似于小指的宽度。推动的时候,阴扇固定不动,阳扇不断旋转,那些梯田状斜面摩擦压榨,就把食物碾碎了。阴阳两扇比较而言,阳扇厚一些,这样更容易把食物磨碎;阴扇要薄而轻,既可减轻对磨箱的重压,也便于搬运。
石磨根据重量大小和作用的不同,又分为大磨和小磨,二者的结构略有差异。大磨阳扇顶部凿成酷似漏斗状的下凹空间,邻近底部是凿成方形的孔,便于食物漏下来接受碾压。在中部凿有一个对穿的方孔,在方孔中横穿一根木条做磨担,作为转动石磨的把手。做磨担的木料很不好选,因为既要坚硬不折,又要坚韧耐磨。磨担正中和两端各凿有一个小孔。阴扇与阳扇咬合部的中心留有一个圆形凸起,正中心有一个上下穿通的圆孔,在圆孔中顶上一根圆木作为石磨转动的轴心,这根木棒叫做“磨芯”,磨芯穿过磨担正中的圆孔。要推动大磨碾食物,还要有一个器具,就是“磨担钩”,磨担钩由一根短横木和一根呈直角形弯曲的长木棒构成。短木棒的两端用绳子吊住,固定于基本与成人齐胸的高度,可平行晃动。长木棒较长一段垂直锲接固定在短木棒正中,较短一端的末梢削成圆柱体。要推磨的时候,将磨担勾的圆柱体插入磨担任意一端的圆孔,人站在短横木前面手握短横木用力推动,就带动石磨旋转了,转到另一面时又用力来回来,就这么一推一拉,石磨就一圈又一圈地旋转不停。和大磨不同,小磨顶部只需要有小孩拳头那么大的一个下凹即可。因为重量相对轻,只在阳扇侧面凿一个寸余深的方洞,用一根近似直角的木棒,将一端锲入加固,另一端就垂直上竖,单手握住上竖一段的顶端,就可以推动石磨了。
说起来虽然不难,事实上石磨的制作是需要相当高的技巧的,单就选择石料而言,如果看不出石料中暗藏有水纹,等到打凿好外形,一挖内空就会破成几瓣,功夫就全白费了。此外还得看梯状的磨面是否暗合了八卦之数,否则同样不能磨面,有“大磨不下问八卦、小磨不下问伞把”的口诀。在家乡一带,仅会打石条和砌石墙的人,一般还不叫石匠,只有能打制石磨并修石磨的人,才叫做石匠。石磨等的制作,一般都是在野外完成的,风霜雨雪都一样。农村有俗话说:“养儿别学石匠,天晴落雨在坡上;养儿别学木匠,斧子别在腰杆上;养儿别学篾匠,指头就像烧火棒……”作为农村匠人,不管做什么都是很辛苦的。
大磨一般是用来碾玉米类颗粒较大的谷粒,而小磨则是用来碾豆类颗粒较小的谷粒,更多的时候是碾豆浆之类的液化混合物。那时候能吃豆腐、豆浆的时间不多,所以推小磨的时间少,推大磨的时候多。
刚开始推磨的时候,是给大人帮手,但更多的是为了学习技术。因为身高不够,就需要放一条木板凳,站在木板凳上才够得着。刚学的时候,一是本身没有几分力气,二是不懂技巧,一上去就用尽全力往前推,随着大人的推动要往前跑一步才够得着,而且不懂得推拉更替,大人往回拉了自己还在狠劲推,而大人开始推第二圈时自己又还在使劲拉着。或者就是把磨担推到与手握的横木垂直时就停下了,这样就只有停下来走近石磨,用手握住磨担把磨担扳到与手握的横木平行的位置,才可以重新推动。后来才逐渐懂得,只知道前推后拉是不行的,还得略微左右摆动如太极推手一般,使石磨匀速旋转才即不会导致停下,又可以借助惯性而节省力气。此外,推磨有经验的人,可以听得出放进去的食物碾完没有,说没有了就会“空磨吼”,得放进食物再推。我们因为没有经验,就只好数石磨旋转的圈数来判断推完与否,这样当然经常会出差错,往往白费力气推空磨。小时候和母亲一起推磨,母亲曾经教过我很多关于推磨的童谣,多数都忘记了,只依稀记得几句:“推磨,摇磨,咕儿嘎,推一斗,煮甜酒;推一石,煮年饭,猫儿烧火狗蒸饭,耗儿别门笑死了……”这样的童谣,没有什么实在意义,仅只是在推磨时转移注意力,减轻劳作的苦累而已。到自己第一次能够独自推动石磨的时候,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看到雪白的面粉如同银白的瀑布一般从石磨四周倾洒下来,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感觉自己正迅速地向成人靠拢。
那时的乡村,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匆忙的吃过晚饭,便得推磨了。石磨一推动,就会因摩擦压榨而发出闷钝的声音。而且由于磨担钩连接到石磨,其间楔接多,加之受力大,总是发出“咕嘎咕嘎”的响声,尖锐却悦耳,能传出去很远。人们可以根据推磨的声音响起的早晚,大致判断出各家晚饭时间的先后来。如果偶尔遇到自家不推磨的夜晚,就可以串门子玩儿了。几个伙伴行走在邻里间的小路上,静听次第响起的推磨声,不远处传来的狗叫声,以及夜鸟偶尔发出的咕咕声,就能真切地感受到村庄的存在了。在乡村的夜晚串门子,月色如纱似雾,树林疏密适度,疏枝残叶的影子在地面留下无数的斑斑点点,凌乱得天趣而美丽。那村景图片般叠印在记忆深处,至今清晰可辨。
现在家乡已经没有人家使用石磨了,每户人家都用上了小型的碎米机,石磨就摆在偏僻的角落里,成为历史的一个印记,如同一个暮年的老人,只有在臆想中回味曾经的风霜雨雪了。石磨在农村遭到淘汰,却在城里受到礼遇。现在城里石磨推出来的豆花、豆浆等特别好卖。农村不再使用石磨是一种进步,城市流行石磨也是一种进步,只是这进步存在差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