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上学

在滇东北农村，耕读为本、孝敬为先的观念根深蒂固，人们很崇敬读书人，孩童到了六七岁的时候，都要送到学校读书。“小嘛小儿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那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哪，没有学问无脸见爹娘……”这首广为传颂的儿歌，正是那时我们上学的真实写照。

初次到学校读书，老师要问年龄，说是不到七岁的就不准入学。那时候还没有开始办理户籍证明一类的东西，老师确认年龄的方法就是叫我们立正站好，手经过头顶摸另一面的耳朵，能够顺利摸到的就是达到七岁了的，可以报名入学，否则就视为年龄小而不予报名。这个方法是否科学，我至今没有进行过刻意的求证。

那时候我们的教室，墙壁是未曾抿糊的石墙，脚下是凸凹不平的泥地，两根木棒斜靠在石墙上，木棒上分别绑一个小木块用以固定和托承，把木黑板斜靠着木棒托在小木块上，就成了老师表演的舞台。窗棂早已不知去向，窗户就像张开的大嘴，夏天尘沙飞涌，纸屑满头面，尘灰入鼻眼；冬天冷气倒灌，寒流入襟怀，北风扑脸面。因为窗外的地面高，人可以很轻易地从窗口出入。记得一次上学迟到，我就趁老师面向黑板写字的时候，从窗口蹿进去坐到了座位上，老师弄不清楚我什么时候进来的，突然见到我端坐在座位上，虽然没有追究，但一脸的诧异明确地展示着他心中的莫名其妙。坐在那样的教室里，读着课本上“我们的教室宽敞明亮”的句子，怎么也想象不出宽敞明亮的样子来。课本全是黑白版的，没有彩色版，纸张也没有现在的这样精美，不过在我们的心中，已经是至宝了。第一次走进学校，抚摸着新发的课本，翻开书本，阵阵墨香就扑面而来，兴奋之情就溢于言表了。当年读小学是非常轻松的，只开语文、数学及思想品德三门课，自然、地利、历史等虽然也有书，但一般是不上的。作业也都是在学校就做完，除了作文之外几乎就没有家庭作业了。不像现在的孩子们，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按照既定程序上学放学读书写作业，如同一架频率精准的机器，娱乐这个程序被删除了，在沉重的压力之下，个个恨不得立即达到退休年龄。

那时我们上学读书是很高兴的，尤其是阳春三月去上学，碧空无云，群山静立，花草繁茂，麦浪翻飞，整个村庄都侵染在姹紫嫣红之中。道路的两旁，盛开着各色的野花，奔跑在上学路上，领巾在颈脖间扑扇着，像展翅翩跹的红蝴蝶一般，书包随着身子的闪动起伏不已，轻轻地拍打着腰际，心情是非常愉悦的。小路纵横，伙伴飞奔，互相招呼着逗趣着，像一群快乐的小竹鼠窜动在花木之间。旷野里，树木翠色欲滴，花卉争奇斗艳，“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燃”，因为各样花朵的开放，蜜蜂蝴蝶也忙乱起来，“穿花蝴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几场春雨之后，弯弯曲曲的小河也流淌得更加畅快起来了，颇有几分“野渡花争发，春塘水乱流”的味道，每一道起伏的波纹都像是一个涌动的生命，每一朵细小的浪花都像是一只飘飞的蝴蝶。随着河水的喧腾，童稚的心也跟着荡起圈圈涟漪阵阵浪涛，勃发的生命处在勃发的季节，总是难以按奈心灵的激动和雀跃。

记得有这么一句俗话：干活就怕挖生地，读书就怕写作文。但那时候我觉得写作文并不难，因为小时候母亲经常给我讲故事，母亲给我讲故事，其实是对我进行基本的道德教育。比如《张郎敬母》、《岳母刺字》、《谎三三》等，就是孝敬老人、热爱祖国、诚实守信等基本道德的范例。那时候理解力差，不能准确领会故事中隐藏的深刻含义。但那些玄幻而美丽的故事，对于我写作文却有莫大帮助，随便纪录一个故事略微加工，就可以写成一篇好作文了，因此得到了老师的夸奖，我也颇感自豪，并因此认为写文章简单得很。后来逐渐长大，知道了“文章千古事，名利一时兴”的句子，就知道了写好文章的不易。古人说“泪眼描将易，愁肠写出难”，尤其是为人师表之后，更是深知写好文章之艰难。那种“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的境界，简直就是可望而不可及。后来就觉得写文章很伤脑筋，自己从小做农活，手还是灵巧而且有力的，干脆练习书法吧。但因为懒惰成性，又缺乏良师指点，自然也练不出什么名堂来。人家是“下笔则烟飞云动，落纸则鸾回凤惊”，而我“下笔则蚯蚓蠕动，落纸则蚊虫乱飞”，尚未起步即告夭折。就这样一事无成，于是只好长叹“笔锋销尽墨池荒”了。

家乡的学校还在原址，不过已经全然没有了原来的残破模样，而是全村庄最高大最漂亮的楼房了，校园内设施设备齐全。现在的孩子对于“教室宽敞明亮”已经不需要再进行想象了，可以直观地观察，具体地感觉，舒适地享受。现在办学的环境条件与我们读书那时候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我们也由衷地为现在的孩子们高兴着。去年深秋回乡，遇见一位小学时候教我们的老师，师生相遇，颇觉亲热。老师已经退休几年了，须发斑白，两鬓苍苍，但精神很好，心情也很开朗，活得开心而自然，祥和宁静地安享着晚年。“径行几处江山改，多少亲朋尽白头。”逐渐老去了一代，逐步成熟了一代，正在成长着一代，我们的民族就这样传承着，走到了现在又走向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