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
浅,纯美清纯如雏菊的女孩,如果,爱--
她开始长时间看一些陈旧的童话书,繁体字,有淡淡的霉味。每天起床后便开始看,一直看到他也起床为止,一起吃简单的早餐,之后又蜷缩到沙发临窗的一角,直至天色渐暗。一页纸看上很长的时间。
她不声不响地将他屋中那些存放多时的红白酒全部打开,一点点喝掉。
她的眼神便在很长一段日子里都是持续的迷蒙,左腕上的旧刀痕泛着微红。他从外面的什么地方回来,或是从久坐的电脑前离开,走到她身前,索取拥抱,稍稍皱一下眉,说,你又喝酒了。她从沙发一角抬起脸看他,露出孩童般的微笑,向他伸出双臂,腕上的数枚银镯碰撞出细碎的轻响。
离我在差不多半年后去看过他一次,貌似仍保持着年轻男子的俊美与坚毅,眼角却多了一抹隐藏不住的颓败,加倍沉溺于工作与电脑游戏之中。依然轻微洁癖。看门见到是我,有片刻小小的惊异,迎我进门之后似乎是又打算在电脑前继续厮杀,终还是觉出些尴尬,于是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却只是沉默。“希望你已经觉得好一些。”我说,话出口感觉其实是多余。
他抬头看看我,又望向别的地方。屋中如一的安静,只有电脑机箱运行的微鸣。已近傍晚,窗帘是拉上的,仍能看出屋里收拾的很干净。“见到你觉得以前的日子又近了很多。”他总算说话,仿佛终于决心开始一段积郁已久的叙述,却又犹豫着闭了口。这个男人曾经强烈的骄傲感此刻是如此不堪一击。“我还是可以常常见到她。”他说,“你能看出来,我已经把屋子彻底清理过,毁掉了她所有衣物,但她仍然没有离开。”我也不由将目光投向暗蓝沙发的角落,就好象她刚刚还在那里坐过,起身去倒一杯水,然后路过他的身边,微倾脸颊,一如既往的纯净微笑。有的时候,会合上书,伏到窗台上,用细细的手指去抚弄尚在开放的雏菊。这个男人已压抑了太久的时间。他说,她以前会躲在衣橱里故意让我去找,可我从没在乎过她的游戏。我多希望她只是为了散心而去了别的地方没告诉我,但不会太久,某一天还会回来,我下班进门桌上有新鲜的饭菜,她过来抱我,说想我,说还是想一直呆在这里。我多希望是这样……一些夜晚我似乎还能听到门把手轻轻扭动的声音,起床去开门,而她并不在那里。她是那么孤独。他说,我原先一直以为我并不爱她。哽咽。
“亲,我好喜欢她们,总是可以开放那么久的时间,这些买了已有半月,每天换水,就还和刚来时一样。他们枯掉之后也仍是很好看。”她的手指从摆放在窗台的雏菊上移开,从沙发上起身,进屋拿了一方白帕折起的布包,沿四角展开,给我看,里面是些已经枯败的褐色雏菊花朵与零碎花瓣,完全没了光泽,却仍是细致的样子,方帕一角绣着小小的蓝字:“浅”。
浅那时刚满二十,已与墨易住到一起,后来又有三年的时间。
最初是洛嘱托我去看她。
他说,习染,有个叫浅的女孩去了你所在的城市,请偶尔帮我去照料一下,我怕她在那里会过的不好。你会喜欢她。洛是我大学时的男友。毕业分手。大家对爱情都不够坚持,一个漠然的男人,很少对什么人事寄予很多感情。好在我也具备任何时候只要愿意都可从某场纠结中抽身而出的能力,并不为此太多伤神,大家一直淡淡联系,视彼此为旧交。记忆里,洛及少主动关心过谁。于是我欣然应允,也想知道浅是怎样与他人不同的女子。提前一周按洛给我的号码打过去询问是否愿我去看望,电话那端是清甜的声音,听说我与洛熟识,便格外愉悦,约好了见面的时间,我去她与墨易的住处。“需要我带些什么吗?”她想了想,“如果你会路过花店,看见有白色的雏菊,就捎一束好么?”我略微迟疑,还是答应下来。
洛知道我会喜欢那样的女子。
我带着白菊按响门铃,门开了一半,是个瘦瘦白白的女孩,眼眸深黑,看到我与花,笑了,将门完全打开,说,习染我今天一直都在等你。然后接过花,放到一边,给了我轻轻的拥抱。我已被办公楼的文件油墨与各式香水味埋没太久,那一瞬间似乎闻到了山涧的清气。这时有个英俊的男人从隔壁房间走出,浅偎过去牵住他的手,说,习染,这就是墨易,我的男朋友。那个男人嘴角扬出好看的弧度,他说,浅来这里已有近一个月的时间,这是第一次有朋友来看她。我也报以微笑,稍稍欠身。浅说,我先把花插起来,就笑笑地拿花瓶去了。可以觉出,墨易对那些白菊没有太多好感,或许是出于爱情中应有的包容,并未说什么。浅那天一直带着微笑,此后很长一段日子都是,时至今日,每次想起她,最清晰的记忆仍是那些无争的笑容。她说,是洛让你来的,我以为他再也不会管我的事情,他后来已经不愿跟我多说话了。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她是那种身型单薄的江南女孩,给人感觉比实际年龄要小,只象十六七的样子,黑发及胸,说话时总用诚恳的目光看人,有时会让我感到局促,大约是隔了洛的关系,她倒是跟我一点都不觉生分。那天留下吃了晚饭,是浅的厨艺,不愿让我太多帮忙,于是只好在客厅跟墨易说话,他对浅的理解,与我所感觉的浅,并不一样。至少,一切看上去都还很好。
精致的南方菜系。酸甜适度的番茄鸡丁,粗细均匀的青椒土豆丝,色泽悦人的豌豆虾仁,以及香糯的南瓜羹,三人在饭桌前有说有笑,这样久违的温暖场景在瞬间几乎要让我感动的落下泪来。想想自己独身已近两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淡漠,原来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可以触动内心的情节,不禁黯然,有些羡慕起这个有着甜蜜爱情,还会被洛记挂的女子来。走时,浅送我下楼,一路与我牵手,在路灯下,又轻轻拥抱我,说,习染姐姐,你以后常来看我好么,我喜欢你。我微笑着说好,并把我的住址写给她。你也能过来找我,之前先打电话,我一般周末会在,有很多收藏的电影,可以一起看。然后挥手作别。
我给洛打电话,告诉他,那个叫浅的女孩,现在有着幸福安心的生活,不用担心。又说,你的话没错,我确实喜欢她了,这么甜蜜的女孩,你竟也没有留在自己身边,而放手让她与其他男人生活在一起,又要挂念,为什么这样为难自己。
他沉默着挂机。
我没有常常去看浅,我想她应该是生活的很好的,我不想和别人的爱情走的太近,心中会很空。
絮洛说。我不能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她毁掉。
洛是沉静的男子。沉静生活。有时周末会去一家酒吧,习惯坐吧台靠里的位置,独自喝无冰的Whisky,旁观笑闹,将自己渐渐放逐于迷暖细碎的电子节拍中。他生得清晰的容貌,身型舒展,虽居于角落,仍常有男女前来搭讪,有时会淡淡回应,若来人纠缠不清他便起身离开。他不是多语的人,且彼时不希望被打扰。
浅的母亲因难产而逝。父亲在浅三岁时娶回第二个妻子。浅十七岁考入大学而离家,第二年家中拒绝支付一切费用,浅离开学校独自在外开始酒吧生活,俯仰往来各式笑脸愁容间。她的相貌如一纯美,而内心衰弱的很快。这样的生活在遇到洛的一年之后结束。
遇见浅是在四月里。
洛第一次看到酒吧里出现那么年轻的女孩,以前并没有。她在做服务生,走近洛,帮他换掉了手边渐满的烟缸,洛在酒吧里时烟抽的很凶,习惯看烟在指间逐渐燃尽,他的身体并不多好,只能抽极淡的SOBRANIE,浅看到了那样淡紫的烟盒便露了笑,对洛说,你也是只依赖抽烟而不是烟草的人,我身体差的时候也抽这样的烟。洛笑着点头,心中微微触动。此后两人在酒吧遇见都会自然地打个招呼,并没有过多交谈,却都觉多了些默契性的欣慰。洛仍是沉静着旁观众人,喝纯酒,抽淡烟。有时半下意识看浅在酒吧某处忙碌,取酒收钱来来回回,偶尔闲下来,坐到一边,喝泡有柠檬片的冰水,抽同样的烟,偶尔远远望到洛的目光,相视而笑。
常在酒吧中的女子,必定或妖冶或落寞。
浅坐在一边,柔弱又坚定的样子。洛想,自己一定不能走近她。他已经隐隐觉出有些事要去回避。不易。
那日接近酒吧关门的时间,没有太多的人,洛正打算离开,有喝醉的客人借着酒气过来拉浅的手,说小姑娘你长的这么好看,今天晚上来陪叔叔吧,叔叔会对你非常好的。酒保忙过去劝,被粗鲁地推了个趔趄。浅沉默着挣扎,根本不是对手。那双丑陋的大手紧紧攫住了她。那个人说,我来这里这么多次都没看你有过生意,叔叔有的是钱,可以给你。浅终于尖利地叫。放开我。她的脸色变的苍白。
那人却一把将她搂了过去,他说你别在这里叫。一会去了我那再让你叫个够。浅的身子几乎要瘫掉。
洛过来拉开她。他说你下班了么。我们现在就回家。然后拉着她头也不回的出门,醉鬼跟出来咒骂。洛拦下出租车。和浅一起坐到后排。
车沿街灯开去。
浅的脸色并未恢复,蜷在座位一角大口喘着气。
司机问,你女朋友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洛说不用。他说了自己的住址。
洛背她上楼,给她倒热水。她已经稍稍平定,却还是蜷成一团疲惫的样子。洛说你今天就在这里睡,我睡旁边的沙发,有什么事可以叫我,其他的明天再说。然后他拿了衣服去洗澡,再回来时看到浅已睡着,身子仍是蜷着的,只占了床的一个角落。洛看了一会儿,从壁橱里另拿了被子在沙发上铺好,关灯。
浅说我常会心跳不均,有时就会感到喘不过气,不知道原因,没有去医院看过。洛望着她,伸手去摸她柔软的发。他说你可以住在这里,以后不必再去酒吧。他并未问的太多,把屋子的钥匙给了她。洛问她,你有没有哥哥。浅摇头。
洛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哥哥,会一直和你联系在一起,你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洛从自己的腕上摘下银镯,说你带上,这只镯子跟了我七年。
浅的眼中如泛雾气。她的腕上已有两只银镯。她抚着它们,说,这个是妈妈留下的,这个是我第一次挣钱后给自己买的。然后她带上洛的那只,攥住,说,这是哥哥。抬起头,笑出眼泪来。
大学毕业后洛选择留在自己出生的城市,他是母亲一手带大,母亲唯一的依托,他不想离开太远,独自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家中一直反对我与洛交往,他是贫寒的出身。带他回家吃过一次饭,父亲三巡间扔出鄙夷的词句,洛的脸很快变了颜色。之后一切淡漠。他无比看重自尊,那是他长久以来小心呵护的坚持。我夹在两人之间心力交瘁。终于先提出分手,洛没有丝毫挽留之意。爱情如此脆弱。投出的简历渐渐有了回音,其中有个北方城市的公司让我过去,待遇尚佳。失落之际离开的义无返顾。
浅住到洛那里,每天收拾屋子,依洛的口味做清淡的饭菜,有时也出去做些零碎的兼职,她渐渐变的明媚。她说哥哥你和我睡在一起吧,床是够大的。
一张床,各自的被子,洛的睡眠不深,浅有时故意把手放到被子外面,听洛有些爱怜地微叹一声帮她把被子盖好,然后她就装作睡着迷迷糊糊的样子翻身把洛抱住,自己的被子掀到洛的被子上,而洛总是细心地又把她的被子重新掖好。洛的工作很忙。周末有了时间便带浅一起到公园晒太阳,买来冰淇淋看浅盘腿坐在长椅上心满意足地吃,有时一起去逛些小女孩才爱去的店铺,买好看的小裙子布鞋发卡之类。浅喜欢一边含着棒棒糖一边被洛牵着手走在大街上,他比她高那么多,又好看,路过的人都朝他们看。洛却总是笑着对浅说,你看又有人在看你漂亮的裙子。洛常常帮她梳头,长长的黑发散下来。他说,我特别喜欢你的头发。
于是浅以为生活就会一直这个样子了。
洛一次回家探望,临别时母亲握着他的手,她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带个女朋友回来让妈妈看看呢。
洛被提了职。上司的女儿向他表白。我希望你能在这里安心待下去,下月我要去加拿大念书,你等我两年,我要和你结婚。
洛终于对浅说,妈妈要来看我,会在这里住上几天,你不太方便继续待下去,有别的去处么。浅没有任何怀疑。我还可以回学校住的,同学们都没变。你好好陪妈妈一段时间。然后她就收拾了东西高兴地走。
出门前她还象以往那样说,哥哥抱抱。洛搂了她一下,又紧紧搂一下,撩起她散在额前的发,吻了她的额头。
洛一直没再让她回去。浅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去拨洛的电话,他听是她,挂掉。浅惊异了,又拨通。洛说,妈妈打算在这里住久一些照顾我的生活,你以后不要再来了,自己保重。
洛说。我们都把各自的伤口给对方看,是从未有过的慰藉,太相近,各自都感觉惊异。那个时候,其实会隐隐恐慌。
洛说,我清晰的看到她所需的是什么,但是我没有能力给,她让我重新发现了自身的懦弱,而这正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努力遗忘的。我需要有自己更好的生活,不该用太多精力去付出,不能又回到过去的情绪中。离开她是必须的事情。
浅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洛。她还象原来一样卑微甜蜜地叫着哥哥。她说哥哥我要走了,去找安定的生活。我们以后都会幸福。我会一直想念哥哥。
墨易与浅在网络相识,一个叫末殇的论坛,浅长期在上面写些零落的文字,墨易就零落地看,有时有零落的交谈,涉及不深。看过各自的照片,浅知道他有鲜明的五官,肩膀宽阔。浅后来一直写到与哥哥的生活及分开,言语间透出无尽虚弱。她写,我以为所谓幸福,就是有人可以做伴,一起说话或听音乐,去街上买个什么东西,养盆简单的植物。做饭不必再只是独自吃。寂寞时有一双手可以去握,夜里醒来身边有喜欢的温度,噩梦不会再有……原来不是的。他并不这样认为。所有温暖,到后来都会变成伤害。墨易就给她留言。你会做饭是么,你到我这里来,你给我做饭,我给你想要的幸福。他那时刚辞掉一份乏味的工作,前任女友亦跟了别人。家庭条件优越,独自住着一套大房子,正是需要有谁做伴的时候,浅没有考虑太久,她已经不再有牵挂,想要离开这弥漫太多回忆的城市。她说,好的,我来。墨易寄钱给她,他说你现在是我的女人,对自己好一些,漂漂亮亮来见我。
她说,你一定就是洛从前的女朋友,他跟我说起过,你们都是很好的人。她说,我叫你亲好么,我喜欢这么叫你,近近的。
眩浅独自买了北上的硬座票,渐渐远离了阴湿的南方,车窗外不再落雨,天空有大片明净的蓝,行行掠过的冬季灰黄树木,飞鸟。她开始有所憧憬。要去的地方一切都将是新的。
她提着大大的黑包下车,北方冬天的空气要冷许多。她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然后看到有个样子很健康的男孩子笑笑地走过来,他也是高高的个子,不象哥哥那么瘦,浅有些紧张地站在那里,不知该不该再朝他走。他一直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帮她拿过包。又陌生又亲切。于是浅朝她笑了。有什么在绽放。他开了黑色的NISSAN来接她。
墨易说,你的脸色不好,需要好好休整休整。以后不要再抽烟,我是不抽烟的,不喜欢烟味。
墨易高兴的时候会把她扛起来转圈,听她在那样令人晕眩的的愉悦中有些惊恐的尖叫。这让他很满意,觉得差不多了就放她下来一阵狂亲。浅常常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给浅买有蕾丝的紫色衣裙。他说,你那些旧衣服可以扔掉。
他说你该去剪头发了,它们看上去没有一点精神。
墨易有很多光鲜的朋友,常常来家,浅便要做上一桌饭菜。饭桌上听他们谈论房或车或新出的游戏,自己是完全插不上话的,只能带着微笑去听,等大家全部吃完再默默收拾碗筷。躲到没有人的房间。
墨易说,你既然自己也决定的过来,就应该学会如何爱我,学会了解我想要的是什么。这就是实在的生活,不再是你写的那些故事。墨易说,你这样让我在朋友面前很没面子。
浅看着墨易。她说,你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离我那么远。
墨易皱皱眉头。我一直在这里,就看你怎么走近了。不要一直陷在以前的情绪里面,你要正常一些。我还以为你到了我这里就能好起来,不会再有那么多怪念头。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给我动力的女人。
墨易说,我妈要从香港回来看我,我跟她说了你住在这里,万一她问起你家里的情况你就说你爸妈都在国家机关工作就可以。她本来就不太管我的事情,这样便完全不会有意见。
浅在黑暗中抚摸他的身体,她告诉自己这个男孩是你要去爱的,黑暗中,他的温度可以让她感觉安全,然而墨易说,把灯打开。我要看见你,于是浅纤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她看到自己上方那张微微扭曲渗出汗水的脸,闭上眼睛。心又开始抽痛。
浅拒绝给墨易看她闲时的涂鸦,是黑发缠满全身的裸体女子,黑色指甲。
她于是很少说话。有时倚在门边看墨易做着什么事情,很长时间,他回头时才能看到浅。他说你在那做什么,为什么不过来。
她说我想你了。
他说你要是想我就过来跟我说话。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自己去想,想好了再来。
他总感觉自己是被监视了的那样,很不自在。
浅不知该说什么,她一看到墨易便只想抱他。那样的拥抱如同麻药可以让她忘掉苦痛。然而墨易不喜欢这样。他玩着游戏,他说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总是去抱着你。
墨易于是无视浅般去做自己的事情。气氛压抑。有时墨易还是会叫些朋友来家玩,友善的样子,众人离开后又重回电脑前。浅亦可以看见他的孤独。无法走近。
失他说,我不想被你阴郁的情绪影响,你让我没法正常去做自己的事情,对你也没好处。我知道你现在无处可去,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至少你还可以为我做饭。我们保持一些距离。睡各自的房间。然后他掰开浅攥住他衣角的手。
浅哭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
我结束了一天繁琐的工作乘地铁回家,独自的十七楼。这一天感觉格外疲惫,打算洗了热水澡后再出去吃饭,或者自己在家胡乱做一些,或者干脆直接睡觉。
出电梯拿钥匙准备开门,意外地发现浅坐在门前,双手抱膝,应该是已经等了很久,看见我便站起身。亲,你回来了。我在等你。依旧纯纯的笑,掺有几分疲惫。
我迎过去,将随身的包扔在地上然后拥抱她。
泡上温热的茉莉茶。我说先坐会儿,然后出去吃饭。
她点头,又说。亲,我们去买菜吧,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你很久没有吃过我做的菜了。
我们去超市,买晚饭需要的材料,顺便添置些其他的生活用品,我问浅,你有什么想要的,自己去拿就好。
正路过冷藏食品架,她看了看,拿了一盒便宜的酸奶,放到篮子里,冲我一笑。心中微微地痛。我又拿了其他的酸奶。她说,不,亲。我来看到你已经觉得很高兴,并不需要其他。我能看明她的憔悴,但是不知要如何去问,她总在微笑着望我。
她说。亲,今天晚上让我留在你这里吧,我不能一直在他那儿,我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绝望。她说,我只是想要一些温暖,有被爱的感觉,他不能给我,可是,亲,告诉我,我还能怎样,我已无力离开。他们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愿意要我的爱。亲,我的出生就是错误的呢,我没有办法的。没有人可以拯救我。太卑微。她搂着我的胳膊,她说,亲,抱抱我,他甚至已经不愿抱我。她贴过来搂住我,身体微凉,将头埋在我的怀里,身体轻轻颤动,胸前浸成一片潮湿。我紧紧抱住她纤瘦的身体,不发一言。
她睡着时,偶尔会轻轻抽搐,我抚摩她的脊背,便渐渐安定。
她给我做了早餐,一起吃完我就去上班她也要走。
我说,你可以留下来,不必再去他身边。他不能给你想要的,你应该暂时忘掉爱情。
不。亲,你和洛那么近,他扔掉我,我在你面前也会同样觉得卑微。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我看着她,心里很是难过。
好吧,但是你可以经常过来。我不喜欢墨易,以后或许不会再去你那里,请理解我。
恩,我明白亲的。
她与最初一样地笑,摇摇手走掉。
浅回到家里,墨易还在睡,床边零落地放着几个空的啤酒罐与空的便当盒,她伸手去摸墨易的脸,他看上去是那么疲惫,她心痛。他还是需要她的。她爬到床上抱住他,吻他,她说亲爱的我回来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是我不好。你以后再也不用去买快餐,我一定每天都给你作好吃的。我们好好的在一起。墨易这个时候醒过来,一翻身把她推下床去,他衣衫凌乱地坐在床上,他说你可以走,谁说你不能走了。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她爬起来又去抱他,她说不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会这样了。
他把她摁到床上,要她,疼痛。
渺以前墨易也是买过花给她的,她只想要白色雏菊,墨易带回的却是粉色。尽管他是为她买花,却仍只愿依着自己的喜好,她看了笑过,一样地拥抱,将花插到瓶中,但再不提起要花的事。墨易觉得,白菊的预意不祥。他一直对她的阴暗情结深深抵触。
墨易重新出去工作。他说浅你把家里的事打理好就可以。
浅说,我只想你每天睡前可以多抱我一会儿。那是她唯一宁愿让自己偏执相信的最后温暖。墨易有点不耐烦,他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搞的这么悲情的样子,又不是明天就见不到。他还是过来抱她了,抱了一会儿想走。浅的手没松开。他说你是不想让我睡觉了么,我明天还要上班,你这样很不好,想让我讨厌么。浅放开手,她说墨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然而他已经走出房间。
浅习惯性失眠,夜里起来倒水喝,看到灯光从他房间门缝泻到地板上,里面是电脑游戏的厮杀声,他还没睡。她犹豫了一下,想拧开门进去,想让他陪自己再呆一会儿,可是门已从里面锁上,拧不开。浅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走掉。他在房间里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知道她就在外面,突然感到恼怒。
弥浅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变的冰冷,亦找不到其他的温度可以拥有,常常蜷缩在某个角落里紧紧抱住自己,用力地攥住哥哥的银镯,是虚幻的安慰,但除此之外已一无所有。那个时候她仍是会想念墨易,想念当初令她深深迷恋的那些拥抱。
劫那晚墨易进了浅的房间拿个什么东西。当时浅正对着台灯的光端详她那似乎会变成透明的手指。看到他进来,便含着笑,伸手要抱他。腕上有细密的刀痕,一些血渍刚刚干掉。他瞥见。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这样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说。墨易,我心里很疼,我需要忘掉那样的疼痛。我找不到其他的办法。墨易,你有多久没在睡前抱过我了。你总离我那么远。我很想念你。我够不到你。他终于有点歉疚,坐到床边,却不忍看她,别过头,说:“告诉我,究竟怎样才能让你不那么难过。我不想勉强了自己去骗你。你知道我已经不爱你,不该向我要求太多。不要因为我去伤害你自己。”浅无事般笑,依过去,从身后搂住他的脖子:“明天回来帮我带一束雏菊好么,只要白色的,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买过花给我了。”他说好。摸摸她的头,起身,“那你好好睡,不要乱想。我累了,你不要再让我为难。”然后走出房间,带上门,没有回头。他精疲力竭地躺到自己床上,想这一切究竟该如何结束,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墨易起床,桌上破例没有放上做好的早餐,他想她大约是夜里哭了,累了,而自己反正是不知该去如何安慰的,他现在并不想见到她,只要晚上记得带回雏菊便好。他嚼了两片未抹果酱的面包,牛奶是凉的,也没给自己煎鸡蛋,就去上班了。三年里第一顿如此糟糕的早餐。
四月,总算不是那么干燥。夜里下过雨,空气湿润,路面还有些水渍,所以不会有太多尘土被风扬起。墨易走进地铁站,感觉轻松了许多。墨易向来不喜欢地铁,太纷杂,但是高峰期糟糕的路面交通让他别无选择,可今天他却没有因为拥挤而有任何不快。他在电梯上看到年轻的学生恋人,女孩也是长长头发,笑容甜蜜的样子,他们象这个季节里新生的嫩叶一样美好,却又脆弱,终会凋零在叹息间。这个时候他竟然有些想念起浅来,他觉得自己一直对她太暴躁。他是爱过她的。
他能记起第一次见她,火车站台的人群中,她穿着绣有细小暗青花朵的黑棉衣,提着大大的黑布包,有些紧张的望着他,想叫又不敢叫的样子,他走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立刻就扬起脸笑了,冬天细细碎碎的阳光,无比温暖。他能记起第一次厨房里有她做饭,是新鲜的饭菜,不再是鸡蛋加泡面或是只需微波炉热一下的速食便当,他站在一边看她系着围裙忙碌的贤淑模样,帮她撩了一下垂落的发,她就顺势把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猫咪一般。她说,你出去吧,这里有油烟的,一会就可以吃饭了哦,那个时候他有极强烈的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的念头。他更能记得,第一次完全拥有她光洁湿润的身体,无比渴望,恨不得死在她怀里……那些记忆为何被抹杀了那么久。他的心里渐渐有什么开始融化,他想着一会该给她打个电话,晚上可以一起去外面吃饭,或许还能去看场什么电影,他自己都记不起有多久没有带她出门……他就这么想着一直到公司,又开始忙碌,忘记了关于她的事情。午休时间,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可能去了菜场,或者在楼下,看路过的流浪狗,她总是那样,还会和他们打招呼,最初是觉得她幼稚得可爱,后来便完全不屑。墨易已经厌倦她常常流露出的怯生生的眼神,这让他感觉很不自在。于是他想,晚饭的事还是算了吧,但是雏菊一定要记得带,并且这一次就顺了她吧,只要白的。
这是第一次,墨易给她带去洁白的雏菊,只有白色的。
散落在殷红的鲜血中,纯美清绝。
浅那晚在墨易走出房间后是独坐了整夜,一直听到他起床,走在各处的脚步声,她想也许他会过来,那么自己还是应该笑着去拥抱他的,也许自己还是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安静地等在那里,后来听到他离开屋子关门,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她觉得自己的血液似乎在一点点凝固。
她想,它们会不会真的凝固了……
她看到自己的枯萎,幸好血液还能新鲜地流淌开来,眩目的色彩,微热的温度弥散开来。一夜未眠,到底是会累的,她终于在那样湿润的温暖中渐渐闭了眼。
释得知浅的离开后有两个月的时间持续失眠。夜里长时间枯坐,脑中空空,总是可以想见浅躺在身边,搂住我的脖子,长发垂在我们的胸前。内心无比纠结的痛楚,却并未因此而哭泣。
分手之后,第一次用纸笔给洛写信。告诉他浅的死讯。本想多写,提笔发现其实一切均无言,想着不用多说他也定是能全部懂,甚至早已预见。结语写,你是对的,我们无法承载那样的疼痛,甚至连远远观望的勇气都已缺失。并未收到他的回复。
此后一直没有相互联系,我们中间横亘了一道太深的伤口。
我还是一个人的生活,不去奢望爱情。总是绕过有花店的街道。
一日去超市,冷柜前,看到有娇艳的女孩挽着高个男友的胳膊撒娇。
她说,我要大杯的果粒酸奶,你看这里有几种口味的,我都要。
男友说好好,都给你买。说吧,还要什么。话语间溢满宠爱。
我呆呆的立在那里,两人经过我身边,女孩走过又疑惑地回头望我一眼。
泪水毫无征兆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