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背篓
妈妈的背篓是用竹子编的,圆圆的敞口,方方的底,蓑草编的背带,布巾绾的扣。从我晓事起,背篓就与妈妈形影不离。
很小的时候,我们家兄弟姊妹多。大的才三、四岁,小的又出生了。
我刚两岁奶奶就去世了,爷爷又与我们家分开过。父母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挣工分养活我们,没人带,妈妈就拿姐姐小时候用过的披风裹着我,放在她的背篓里,背到田边地头,让我玩家家,她就一边干活一边看着我。劳动间隙,她总要在田边地塄上寻觅着割些青草背回家喂牛,或扯些猪草回去喂猪,从不闲着。收工时,草料放在背篓底下,再把我放在上面背回家。后来,弟弟妹妹陆续来到世上,妈妈的背篓又用来背他们,而姐姐和我就留在家,跟着爷爷在场镇上玩耍。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妈妈用背篓背着我们兄弟姊妹出工收工,爬坡下坎,一直到最小的弟弟长大。
后来,妈妈因生育较多,营养不够,劳累过度,不幸患上了多种疾病,无法再参加田间劳动了,只好在家为生产队养牛,但她的背篓始终没有放下过。早晨背着背篓牵着牛出去。回来时,总是背着满满的一背篓猪草或柴禾。
光阴荏苒,我们五个兄妹渐渐长大,一个个都上学读书。姐姐最大,上了中专,我在中学读书,弟弟和妹妹还在上小学,家里日益贫穷。加上爷爷一家八口,全靠父亲拼死拼活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才勉强把一家人的基本口粮挣回家。妈妈就利用在家为生产队养牛的空档,养鸡、养猪、养兔竭力发展家庭副业,卖些钱供养我们上学读书和家里开销。周而复始长年累月,妈妈的背篓靠背面已深深凹陷,背面的篾条也被汗水浸成了蜡黄。背带断了又接,实在不能接了又换,但也总是用蓑草编的背带,布巾绾的扣。
一九八三年,我们五兄妹都已成家立业,最小的弟弟也军校毕业。家庭条件一天天的好起来,妈妈的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大家都劝她在家不要再干什么活了,多休息养养身体。当着我们的面,她答应得很爽快,过一会儿,她又背着背篓出了门,一直要在田间地里干到快做饭时,才会背着背篓回家……
一九九二年,我已从西藏边防调到四川乐山工作。大约四、五月份的一天中午,妈妈又背着她的背篓和同村的敬婶突然来到家里。她说她老了,干不了什么活,我们都在外面,她不放心,去年就和乡里几个要好的婆婆婶婶一起拜师授号信了佛。这次来,一来看看我们过得怎样;二是来朝拜峨眉山的寺庙,求菩萨保佑全家平安。
自从那年起,妈妈的背篓里就再没有见她装过牛草猪料,而是换成了香蜡和青油。只要说哪里的寺庙香火旺、菩萨灵,她就要背着香蜡和青油去朝拜、去祈祷。
我们五兄妹,除一个弟弟在她身边外,其余的都在外面做事。每个月都要给她寄钱,但她总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更舍不得改善生活条件,添置家具。夏天,热得喘不过气,用的仍是一把破篾扇。冬天,冷得要命,还是我们小时候用过的烘笼子。一台14吋的彩电,也是我八十年代探家时买的。我们给的生活费,她全用在了朝庙烧香敬佛、救困济贫做善事上。
二OO五年十月,妈妈突然病重,我请假回家,从楼上背着她下来上车到县城医院检查病情时,发现她一米六五的个子,穿着衣服看起来还匀称的身体,却干瘦如柴,只有几十斤重。在医院检查,才知道她已患了直肠癌,进入晚期,已无力回天。我们只好把她再送回家,用心供养送终。
一天,我想看看她去世后要穿的衣服。无意间,发现她那往日的背篓仍放在她的床头边。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她过去背着背篓出门常穿的、舍不得丢的一些旧衣服。我问她准备这些东西做什么,她微微一笑说,这些东西很适用,我死了就穿着这些,背着背篓到阴间做事利索……
就这样,妈妈的背篓虽然随着她化为灰烬,带到了另外一个人们永远无法知晓的世界。但伴随她那多年的背篓——圆圆的敞口,方方的底,蓑草编的背带,布巾绾的扣……深深凹陷的背面,被汗水浸成蜡黄的篾条,在我们心灵里却永远永远的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