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之野

x51077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7-16 07:42 责任编辑:天地居士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50721
编者按

聆听自然的绵绵心跳;感悟生命中的辉煌灿烂。

刚刚九月,山坡上的草就已经枯黄,本来就只有淡淡的浅绿色的山坡,转瞬间便开始了秋天的暗示。秋天的旷野苍茫辽阔,你在山野中象虫子一样蠕动。自然总是如此博大。有很多时候,我们的心灵也是空旷的。就像这片安静的山野,不声不响,别无所求。心灵的空旷有时候看不见摸不着。我们无法抵达它的内部,我们找不到一条接近它的路,我们不知道远岸在哪里。孤独有时候是一种苦楚,有时又是一种享受。享受孤独是需要大彻大悟的心性。不是每个人都能够随随便便地感同身受的。就每一个人而言,能够触摸到这种感觉,并不容易。因为大部分的人,都会去寻找热闹。不喜欢或者不习惯一个人陷进安静。一爿山崖,或一株老树,或一眼汨汨而去的流泉。当然也可能什么也没有,只是安静地呆下来。有的人一生都是在浮噪中度过,有的人则是在某一个时段浮噪,在某一个时段安静。一个能在浮躁中静下来的人,是不容易的。除了需要用心去体验,还需要对自己内部的精神构建产生好奇,并加以打理。城市中的孤独,是独立的,内向的;而山野中的孤独则具有内部自省,又有外部响应。一个人如果一生都能够把孤独作为享受,难能可贵,是大家,是大器。虽然他的表面可能什么也没有,两手空空。我们仍然认为它是富有的,高尚的。孤独可以有两种情节,一种是都市中的孤独,大多数人会认为,生活在大都市里,怎么还能孤独?因为城市有那么多的热闹,你没有静下来的空当。你就是一片被激流拥簇的树叶,如何能将渺小的自已停顿下来。但事实上正好相反,越是热闹的地方,就越是感受着孤独。这是一种反差。陌生和新鲜的东西太容易让人眼花缭乱,让人应接不暇,让你无法坐下来。心灵的船是不会停顿的。都市每天给你的带来的除了新鲜刺激,还有更多的杂乱。让那些柔软的身体无法承受。因为建筑是坚硬的,你每天接触的是一些生面孔,你不会认识所有的人,每天我们走出屋门,就立即投入冷漠的尴尬,陌生会给我们制造一些额外的压力。

而自然中的孤独是单纯的。因为自然本身就是简单的。不管是什么形式的山水,它们给你的感觉是一致的,你不需要任何准备。你可以很快地全身心地融入其中,成为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一块岩石,一根青草,一缕炊烟,一滴甘露。也很容易地陷入这种温馨和安静之中不可自拔。和自然亲切的触摸,又极容易感动。没有一点儿压力。山就是山,水就是水,树林中是一棵棵具体的树木。路则执着的地指向远方。城市是不自然的。因为它是人为的创造。不管我们如何把它打扮的花枝招展,气度非凡。也无法同自然的手笔相媲美。城市不具备这种资格。充其量,城市只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的魁力在于它的原始状态。尽管有时地壳的运动是巨大的。但它远比城市的变化缓慢的多。既使有所变化,它还是自然的状态。

我在一片广漠的山地里生活过多年,后来我离开了那里,但并没有远离。它似乎始终睡在我的身旁,与我肌肤斯磨,鼻息相融。即使我住在陈旧的宿舍楼,也丝毫未曾脱离山野的气息。生命是弱小的,它永远是一片鸽羽,被风吹来吹去,但它总会停下来,身不由已。在一个角落,在一个山谷或沟壑。任何喧闹都会安静下来,醒着。

你在山坡上佝偻着,你喘息,你的足迹犹如兽行。昆虫四散,那条如绳小路是你踩出来的吗?你经常在山脚,审视你生命的杰作。有一次,当你攀上一座山岗,极目远眺。夕阳正在降落,阴影慢慢拉长,心情象雾一样凝集。一只狼正在你的注视下奔向远方。其实你也弄不清它是狗还是狼?它夹着尾巴,在辽无人迹的野地自由的逃遁。我们各走各的路,彼此友好。此时,我挨靠在一块岩石上,让我的思绪的绳,随你牵远。山野就是野地,就是人烟稀疏的地方。

月光下,一把椅子放在草地上。云走云去,月光时有时无。田野漫荡着厚重的香气,你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远处有灯,也许是星星。黑夜如水,我无法象鱼跃过龙门。谁在远方呼喊着你的小名。你不知如何回答。你还是把船推离了岸,船虽小,但足已让你立足,没有人予你同行,更没有谁在对岸等着。你划动长桨,于是水面上有了响动。船在前行,岸在离远。你毫无目的,你只是一个人听着静静的水声,听着自已清晰的心跳,没有人在等你。你仍然会划下去。

你经常一个人在山路上走着,你一边走一边唱。在新兵连,你的一首《白毛女》中的男中音唱段:满天风雪,一片白,躲债七天……让你马上成了全团的歌星。你至今也不会忘记,数百名来自湖北四川的新兵蛋子,坐在山凹里,你面对四周的荒山野漠,引吭高歌。你青年的声音和战友的欢呼声在山野中回荡。你还是喜欢在山谷中边走边唱,没有人来品评,你不需要赞美,你只是喜欢这种随意的生活状态。我生命中最难忘的一段时光,就是生活在那片山野之中。我习惯于那种安逸和洒脱,我守望着心灵的透彻和宁净,并且永远保持这种状态。

村庄躲在山凹里,在远处望过,除了早晨飘渺的炊烟,和几株露出的树冠,什么都没有。这是山谷中的村庄给我的唯一印象。我参军的头一年,就住在这样的一个小山村里。那是在冬天,近处的山坡还留有残雪,远山依然苍劲和冷峻。在夜里,我躺在热炕上,听山风呼啸而过。但今夜要去上岗。要离开温暖的被窝。走向黑暗,一个人,手持一杆冲锋枪,但没有子弹。我们上岗很少发子弹。我知道我现在是一名真正的军人。虽然我体型瘦弱,但我是一名军人。在那个年代,有多少青年人想要成为一名军人。在梦里,列车驶过,我们的村庄紧靠京包线。列车把我们的梦载向远方。

至今我还记着村里几名来自北京的女知青。她们站在村民当中,但你还是可以轻易认出她们。她们尽管衣着破旧,但仍然气质不凡。在县城,有几个站柜台的知青,成了我们的议论中心。有人在息灯之后说:百货公司的那个多好,大眼睛,高身材。我要能娶上,那就……我们经常在息灯之后的黑暗中大胆想象。因为想是不犯法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中也没有这一条禁诫。在那片山野中有太多的知青,大多来自北京,而且女的占多数。在马场的北方,有两个男知青,酷爱拳击。我曾经和另一个战友去拜访过,因为我也爱好拳击。在山阴县农场东边的村子里,据说有刘少奇的一个儿子。刘少奇结过多次婚,有过多少儿子,不得而知。但为了刘主席的儿子,我们曾经利用训练机会到那个村去过,可连一个知青的影子也没见到。他们都躲在哪里?我们拉练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打听有没有知青住在村里。我对他们充满了同情,因为我也曾经想过下乡,因为我喜欢乡下。但现在我成了一名军人。或者是一名穿军装的“知青”,因为我们也同他们一样,生活在远离城市的地方。从情感深处,我们总是贴的很近,也就很亲。

城市人走进了旷野,就会融入其中,就会成为一个具有城市情节的乡下人。在那些苍茫的野地,你也会变的宽容和厚道。你也会从外到内的有所变化。虽然自然总是沉默的,虽然它们安静内向,你还是从中领悟了什么?野地是干净的,它在净化着我们。从形式到内容。

军马场坐落在一片盆地。这盆地方圆有十几公里,东西均被高耸的山脉所包围。这是太行山脉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山脉的走向为什么总是南北,而不是东西?山脉其实就是一道屏障,它们前后夹击,守护着这样一片葱郁的草地,守护着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静谧。站在军马场的身后,你可以看到十里之外的县城。县城似乎古老,因为它被一座古老的城墙包围。四四方方,东西南北各有一个城门,城墙予城墙之间至少有一公里的距离。这样的城墙应该年代久远,但究竟建在哪个年代,我一直未加考证。但有一个原因是可以断定,那就是同塞外的长城修建的年代相仿,同山脚下一座座烽火台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据我推测,这座县城的前身,一定是一座屯兵的军营。其级别,应当不小于现代的师一级。这样硕大的城池,大片的民房,整洁宽阔的街道,对于当时没有大量的辎重的军队来说,住上两三万人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难道后来居住在这座县城里的人们,都是那些官兵的后裔。我只是猜测,但极有可能。不敢说全部,或者是大部。但总有会有一部分同这座军营有关,同这座军营中的士兵和将领有关。只要有男人和女人,就常常会发生一些理不清,理还乱的事情。在县城西南,紧傍京包线的地方也有一座现代的军营。同样方方正正。但这个军营是解放前的建筑。据说是山西军阀阎锡山的部队所住。我曾和战友到哪里去过。那是我们师的一个步兵团。操场很大,房子有些陈旧,但仍然收拾的整齐划一。每一间宿舍都很大,一明两暗,至少能住上现在的一个排。由此断言,在这个被叫做阳高的县城,历来就是一个屯兵之地。是一个交通要塞。是进军北京的必经之地。所以,古往今来,这里就成了兵家常驻的地方。出了北京往西走,有大量的这样的城池。在大同县的三十里铺村,也有一座类似的围城。只是要小得多。大概也只能驻扎一个连的军队。多少年过去了,那些老城依然建在,依然安静地在阳光下卧着。毫无表情。它那宽大而又厚重的胸怀,包容了多少历史多少故事。但是对于一个后来者,这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留下。那些当年的官兵们,早已腐烂成泥。他们的故事,他们生活的印记,已经被历史大笔轻轻抹去。只剩下烽火台,在远山的烘托下,孤独的面对一个关注他们命运的后来者。他们想要诉说些什么?

一个人在路上,他双脚沾满泥土,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阳光直射过来,他的身影被时空压缩,他踩着他自己,他背着他自己,他就是他自己。他的脸被阳光晒得又黑又亮,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但他的气质是坚定的。远方正在有雷雨,但此时他的头上还是一片阳光。这种太阳雨的天气在山里经常会遇到。西边云彩东边雨。他还是勇敢地走向风雨,走向电闪雷鸣。山腰上的村庄正在被乌云覆盖,风正吹散着正午的炊烟。田野里没有人迹。因为树木稀少,他的视线才能极目远眺。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片白云,在缓缓移动。近了,才知道那是羊群。牧羊人的鞭声提醒着我,他的头上也带着一顶同样的草帽。我看不出那是男人还是女人;是一个老人还是一个孩子。他和洁白的羊在山坡的果园中出没,只有鞭声传来,我忽然产生了一些感动。

生活在野地当中的人是幸运的。但是有很多人看不到这一点。他们还在义无反顾地拥向城市。拥向充满了污染,充满了浅薄,和噪动的建筑群。人首先应当是善良的,也应当是朴实的。生命就应该像石头一样厚重。善良是人性中最基本的闪光点。人之初,性本善。但为什么很多人在拜金主义观念影响下,这种本性的优点被磨灭了。面对正义,面对弱者无动于衷,发自内心的冲动和感觉大大降低。它们的感情的触角不再敏感,他们心灵的弦不再轻易地被碰响。他们的双眸还像从前一样明亮,只是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另外的方向。

每个走在街上的人都衣着光鲜,目不斜视,自负而又矜持。而他们内部的感觉和灵敏度,则无法判断。我们经常能看到那些关注和帮助弱者的人,往往是一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来自外地的打工者、普通的工人、退休的大妈。弱者与弱者总是相通的。他们有着共同的境遇。一个插队的知青,在离开居住多年的村庄的时候,在向不善言辞的房东道别之后,他背着行李,翻了三座山坡,回头望去,和他一起生活了多年,象自己的孩子一样关照着他的房东夫妇,竟然还在数里之外,远远的目送他远行。此时,他满脸泪水,跪地长拜。

善良往往是内向的,无需语言来表达的。它可能只是一个眼神,只是一句简单的呵护,或者是一句“娃,走好”,毫无修饰但却是源自内心的祝愿。

墙上挂着一把琴,一把六弦琴,一把夏维夷古典吉他。这是山中的一座木屋,在山坡上,被不知名的花草所包围。阳光正它身后缓慢地升起,柔软的光照在对面的山崖上。然后又一点点地降落,阴阳二级,鲜明的对比。坡下有一泓泉水涌流而去;但无声。在山里,所有的景物都善于沉默。鸟雀已经在它的前面醒过,这几声,那几声,叫得清楚,但无法分辨它的科属。我坐在一块石头上,那石上有些露水,有些昨夜的寒凉,透过身体,指向感觉。我的琴又响了,我无事可作。琴声悠扬而深远。我自弹自唱,随心所欲,但无人倾听。或者是没有谁能够听懂。或者说它们能够听懂,却又无法同你靠近,与你真诚的交流和表达。有一团雾顺着山谷漫卷而来,生命正在被自然的背景无声的融化。

我走在山野之中,享受着独处的惬意。我还会这样的走下去。山野在静默中,河水在你的侧畔哗哗奔流;夕阳正在从蓝色的天幕上滑落,果实正在成熟,我的行走正在加速。我回头望去,大地如血,远方更加苍莽。苍鹰盘旋,云块走来走去。生命正在融入野性的天地。命运注定不容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