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的追念

x51077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7-14 09:18 责任编辑:张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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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怀念马,怀念一种负重,怀念一种奔腾。

我属马,性情也象马。温顺悠闲,在草原上独立;或低头觅食,或仰头静思。但有时也四蹄翻飞,奔腾咆哮,暴躁猖狂,令人生畏。小时候走在街上,见一队车马从远道而来。驭手的鞭声脆响,在马背上留下道道痕迹。那些马疲备不堪,车重路遥,早已漫不经心。一声吆喝,一声鞭挞,马的精神为之一振,四蹄用力蹬去,大车重又前行,黑色的胶轮从我幼小的身躯跟前通过,巨大的胶轮碾过路面,灰沙相搏,发出唰唰地嘶磨之乐。

那是小时我对马的最初印象。马生来就是负重,生来就是被人驱使。我竟然为这无言的生灵,产生过悲怨之气。好在如今无论是城里还是乡下,也难能看见这样的场面。因为有了机动车,马的功能也渐渐地被人们淡忘。小时候父亲在部队任职。有一年夏天,父亲奉命带队去内蒙草原接军马。十几天之后,满身疲惫的父亲回到了家里。鼻头晒红了的父亲,还带来了一些神奇的故事:讲牧民如何如何用套马索拦套马匹,讲草原上的马狂奔起来的优美,讲香甜的奶茶和蒙古式摔跤……

我没见过父亲接回来的那几百匹马,但是我经常看见那些在马的屁股上印有印记的马,我知道那就是军马。我知道了在中国广漠的土地上,有很多不同品种的马,而内蒙古的河套则盛产优良的三河马。这种马身材不高,但耐力十足,食饲简单,具有很强的适应能力。学校放假的时候,我和姐姐闲来无事,便潜入到军部通讯营的马房,偷吃喂马的马豆。望着那些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默立的军马,却找不出哪匹马是父亲从内蒙草原接回来的三河马。

那个年代的军队,还没有装备机动车。团一级的首长,出行也要靠军马来代步。马是部队运输和运动的唯一交通工具。数百万的军队,有多少这样的军马?二山坳里,有一条弯曲的小路。两边绿茵如毯。一匹黑色的马迎面奔来。它面向阳光,四肢骄健而富有乐感,它奔跑优美,犹如飞翔的黑鹰。蹄声传来,如箭儿,嗖地一声从我面前掠过。我看见马的四蹄闪亮,象几只蝴蝶在草地上翻飞起舞。一块块黄土被翻动飞起,随后又化作抛物线徐徐落下。在它驰过瞬间,我等速而行的目光终于看清了骑马人。

他是军马场的一名排级干部,脸膛黝黑,身材瘦长。也象他的那匹黑色的坐骑,细长而骄傲。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我知道别人都叫他:土匪。而它骑马的姿态,更像一个来自草原的蒙古人。在山西的阳高县,我有幸和全连一百多战士一起,住在军马场里。这是一个有远山近水的盆地。山野旷远,草木丰腴。这匹黑色的狂奔的马,是从国外引进的种马。四肢细长而富有弹性,高头立耳,浑身的皮毛象打了鞋油,暗黑而透亮。这种马不同于我们常见的那种三河马。它的身材高挑,让人想到了善跑的田径运动员。

从另一角度来说,这几匹种马的日子是惬意的。它们的境遇同那些负重而行的同类,真的是天壤之别。因为它们的职责,不是艰辛的征途,而是担当配种的角色。因为它们是种马。作为种马,它们的生活是高质量的。不用下地,不用上路,它们只是每天好吃好喝,据说它们每天的伙食标准,大大高于我们这些普通士兵。因为我经常看到饲养员,把大量的鸡蛋,掺杂到的词料当中。它们每天就是被牵出来,时而被牵着在草地上转来转去;时而被土匪牵着,或者另牵一匹,在远处的村道上不快不慢的运动。到了春天,它们才会忙碌起来。有可能疲惫不堪。因为有几百匹的母马,要等待它们配种,怀胎,产下更多的复合的优良品种,然后长大了,应征入伍,为这个国家的军事服务。

对于我们这些正当年的男性来说,配种的过程是刺激的。那些发情的母马,每天都会被牵来数匹。一个个先后被牵定。种马被人牵着在其身前身后转圈,借以调动种马的情欲。几分钟之后,种马的阳具便开始膨胀,阳具也像它的主人一样黑又亮。像一块黑铁,更像一根黑色的钻头,随时准备毫无顾忌地刺入。它们的生殖器足有半米以上,它们象上下摆动的棍子,无法找到进入的大门。那个请来的配种的土专家,不得不象装炮弹一样的,对准炮膛一推而入。种马上下蠕动,它的黑色的根刺入了另一些异性的身体。三两分钟,种马浑身一阵颤栗。亮剑重又从剑鞘滑出,刚才还硕大的黑木桩,转瞬间变成了软掉的绳子,再没有了阳钢之气。每年春天,我们都会看到这样的场面。这两匹种马和一匹种驴是伟大的。它们肩负着如此繁重的劳动和生产。这是它们的职责,也是它们的工作。职责又是神圣和辛苦的。因为当你把一些生理的需要,转换成一项艰苦的劳动的时候的,它的性质就改变了。它不再是纵欲,也不是风流。而是伟大的优质生命的播种。它们哥仨是幸运的。从青年,壮年,即便到了老年,不再具有这样的能力了。它们也会象功臣一样被优待,直到离开这个世界。它们死去,也不会被人宰杀,这就是军马的荣誉。

但是,千万不能在马老色衰的时候,让它们转业到地方。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它们的生活境遇便一落千丈。不过它们从不会去争辩什么。它们永远默默承受,这就是马的性格。三军车在山谷里缓慢的行进,我们的营房藏的一片山坳里。没有路。因为无法修路。因为山里的洪水,经常会把任何劳动成果任意冲决。山谷里到处是砂砾,但总是较为平整。我们的汽车每天就是这样地进进出出。天气很好,不冷不热。这山里的舒适夏天,永远都会被我怀念。汽车缓慢的开进。时尔三档,时而二档。四档是冲不起来的。此时,我站在车厢的前部。一匹棕色的马从我们的右侧迅速地超过,然后,向左一拐,顺着羊肠山路飞奔而去。它的跑动美妙而骄健。

伏在马背上的小战士半蹲着,身体前倾,昂头向前。他真的像一股旋风,忽的从我们身边掠过,然后,拐过山崖,不见了。只有一行蹄印,只有被刨起的泥土和沙尘,我被这美妙的一幕所吸引。我们从土路走上公路的时候追上了他。显然他与我们同行。但马已经不再奔跑,马上的小战士此时正襟端坐,目视前方。马蹄轻快的磕碰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动音。在公路上,马的优势立马失去。在这种路面上,马蹄的符着力会大大降低,极容易滑倒,造成军马的受伤。这次,是我们像一团绿色的旋风,从他的身边轻快地滑过。拉练路上,雨越下越大,我们的炮队正在公路上集结。我坐在汽车的最后面,因为有棚子,我们象呆在家里一样舒服,不必为滂沱大雨而担心。

这时,一队车马从我们身边走过。这是一队步兵团的运输队,每辆大车都是负重累累。但是令人感动的是,那些赶车的军人浑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渗透。绿色的军装成了黑绿色,领章和帽徽显得更为鲜艳。但是他们身上没有穿雨衣,因为每个战士入伍,就会配备雨具。后来我才发现,他们并不是没有雨衣,它们有,而且还不止一件。只是没有穿在他们身上,而是披在负重前行的军马身上。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战友,怕它们着凉,怕它们感冒。我被眼前这一幕深深地打动了。人与马之间,那种亲密的关系,不加任何修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让我安静的心情有了一些滋润,我的眼睛有些模糊。我有幸在一座军马场住过一段时间。但遗憾的是,我从没有骑上那匹黑色的种马,虽然,几百匹马闲散在草地上,我们可以轻易地接近它们。但他们都是些怀孕在身的母系。瘦弱,甚至丑陋。每天吃的简单的青草和饲料。即便你爬到它的背上,也不善于奔跑。无论是用腿夹和掌击,她都无动于衷。原来并不是所有的马都善于奔跑。

在我的相册里,存有一张照片。我骑在一匹骏马上,蛮像那么回事。但那只是为了照相,连一步也没有跑。马的主人没有建议跑一圈儿,我虽然有过这样的想法但还是没有提出来。那是我真实的骑在一匹军马上的经历。如今我久居大都市,但却时常怀念那些骏马,怀念那些当年种马,怀念离开我而去的父亲。三十年了,那些予我一面之交的马还在吗?那些马的后代还在吗?他们早已离开了部队,像我一样回到地方。因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早已宣布,随着军事现代化的进程,解放军已不再配备军马。

马的一生,是艰辛的,生来就是忍辱负重的,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它们只是默默地行走在土地上,忍辱负重,心甘情愿。直到倒地而安。因此它们才会永远被我尊敬和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