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老杏树
厚重而雄浑的诗歌,叙事的方式展示一种乡村人的生活,质朴感人。略现繁密。
尘封了那段日子
太多的往事
无可寻觅
老杏树多年的躯干
枝繁叶茂杏密
它的周围有三户人家
第一是多年的老住户
一对老夫妻
常年不出门,特大的院子
无尘
偶而有人经过
身后响起一串叫骂声
有人为之报仇
在老的烟袋窝里
装上牛粪
抽一口臭哄哄
又是叫骂声
装烟的人早溜之大吉
分不清她的骂声是仇恨还是嗔语
第二户,是外婆的同院
早已新盖房到此
一个僻静的小院落
他们家有四个子女
我们都不陌生
记得住同院的时候
大儿子要干活
他们的母亲把饼烙得有厚有薄
弟弟哭着说:“哥的饼卷着粗粗的,我的却细细的”
生病的时候
总要用针刺放出病血
或用“破鞋底”“老鼠屎”等方子
或者生米谷来发汗儿
一次哥哥病重要打针,高声哭喊:“割肉吃吃就好了”
再后来就当了兵
新盖了房,也算是能娶上媳妇的人家
他家的弟弟妹妹会爬树
经常攀上老杏树
做为一种游戏
树身很高
也攀得很高
好险,也好沙爽
偶而勾下几颗未成熟的小青杏儿
又酸,又苦,又涩
一种混合的味道
第三户人家就是我们
先前,我们一直住在别人家的房子
中午总是吃白面包皮的红薯面面条
甜甜的,怪怪的味道
积蓄着准备盖房用的粮食
总得让匠人吃上白馍才是
这是一片果园
因在村子的边缘
新房就划在此
如果说老杏树是防护栏
我们紧贴在这外边
为此,支部书记还在村群众会上
自我检讨了一番
之后“四类分子”子弟都划在这个院子
一院有四户,其中一户是党员
这可亏了人家的身份
不,是为了监视的
盖房先挖地基
垒根基是里外两行,
一、二墙中间夹缝填上碎砖碎瓦
三层,五这后就要上泥
一般都要用外地匠人来的、垛墙
垛上半人高或是一人高
再往上边是用捣好凉干的胡砌垒成
攻“下作”是很累的
多由哑舅舅和母亲承担
半下午时分要送“贴晌”
就是送去白馒头和一暖瓶开水
弟弟们都还小
蹲在一边不愿起
匠人们称弟弟们是“小家伙儿”
疼爱地掰过馍来
有人学嘴
外婆说“没出息”
三弟已认得回家的路
母亲不见了孩子
慌了手脚
还未寻到家
老远就看到
只有三岁的弟弟正蹶着屁股上的台阶
小嘴还在给别的孩子骂架
以后是“上梁”
要择吉日,买炮,火鞭
蒸“飘粮”
“飘粮”是小小的石团
从房上撒下来
孩子们都来抢
好隆重
之后是钉林条,上签杆
写上继承人的名字
然后钉传,铺苇芭
瓦瓦和垒脊
再然后是粉墙
新房落成
赶快搬进去
要去屋子中央
拜天地,接亡故的先辈
再在屋子里放上筛,和尺子
椅子上搭件衣服
期盼以后的日子有吃有穿有依靠
这才是真正有了家
我非常能理解母亲的吝啬
和舅舅们对食物的珍惜
母亲说:“谁一辈子不盖房那就烧高香了”
不知什么时候
老杏树隐去了
那是在无子的老夫妻去世的时候
那是在那家大儿子当兵丧命在远方的时候
据说部队成了穿军装的工人
为挣钱,工休时间去挖石子塌进去的
也因为我父亲过世得早
所以说临近老杏树的人家都晦气
众说纷云,舆论压力沉重
由老夫妻俩的继承人挖了去
老杏树高大的身躯
枝繁叶茂、勃勃生机
也算是沉冤似海……
2009年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