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背道而驰

这几天里就一直感觉身体有些不适。先是指尖，后来又游走到背部，一种莫名的痛，勾引着许多的陈伤旧病。到医院去，医生看了半天，做了无数化验和检验，除了建议我打一支封闭，仍然是一筹莫展。

无奈去找中医吧。

老中医花白胡子，一看就有点儿成精，应该有了一些道行。他闭着眼睛在我身上探索和发现了半天，最后要给我针灸。

针灸就针灸吧。我连蚊子尚且不惧，难道还怕了你不成？可是他下针的地方实在是怪：遭劫的地区全是在腿部和脚上，甚至连我可怜的脚后跟也不放过。而且还点了火，用火罐拨、用艾草烤。

我说错了吧先生，我痛的地方是上部，你却在我没有毛病的根据地来烧杀抢掠。这不是背道而驰吗？医生很不奈地说，在你的领域你是专家，在我的地区我是权威。你既然找我，就得相信我。和你说了你一时也不懂，要是以后再有问题，我替你痛。

说来也怪，完事之后，疼痛真的就有了缓解。于是疑为神医，再不敢说三道四，怕他被惹急了，再给留下一个什么伏笔。

可是一天过后，原来的地方平静了，却出现了新的情况。

我感到全身上下很多东西在大搬家，从一个部位游走到另一个部位。而且它们脾气秉性各不相同，有的急如星火，恨不能一下子就连根拔起，从此与故乡及一切远离；有的却恋恋不舍，走了又回，回了又走，像一条恋着家的狗，或是走了多年后找不回家的游子。心大骇，以为遇见了日本船：伸腿瞪眼丸（完）。连忙电话求助。老中医就是老中医，很笃定地告诉我，你得的本来就是神经性疼痛，我让它们先活动一下，然后再把它们各就各位。

听着有点悬，却不再怀疑。因为以我多年对神经系统的不了解，原也实在是无话可说。听之任之吧，就当是人生的又一个体验，虽然并不是让人舒服得飘飘欲仙。

从昨天下午，明显感觉身体变得轻松。大搬家停止了，安静得像午夜无人的街。老人家又变化出了新花样，针开始扎在我有着山东远祖血统的后脑勺上。我对着镜子照了一照，如果说是孔雀开屏，部位明显似有不妥；如果说是刺猬，又有损于我半年来炼就的蜗牛的形象；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比喻：一只破损得飞了边儿的罗筐。

我开始对这老中医有些佩服。不是他的医术，而是他的医学思想。

这病治得本来就有些南辕北辙，可又从头到脚充满了哲学。完事之后，他告诉我不用再来了。我说总得给我开点药吧，比如艾草、黄花、白芍、车前子，不然我总觉得好得不够彻底。他这回才露出一点儿笑纹，夸奖我，嗬，还懂得挺多，居然还知道安神之道！不过我确实没什么给你用的，实在想要，以后就清风一钱、流水二厘、明月三两、阳光半斤，每日早晚各一次，白开水冲服。

我带着这个仙方，以一个非患者的身份，光荣回港。

这次经历给我的启迪，实在是一言难尽。

坐在桌前，想了又想，不禁失笑。

现代人都说活得太累，我还自诩很多事情看得明白。却不懂得，这病就是人生，是一种态度不由自主，慢慢融入进皮肉，生根发芽之后的结果。所以南辕北辙并不是一句笑话，因为很多问题本来就与我们的愿望背道而驰。福兮祸兮，是在一念之间；丑恶与美好，无非也就一层隔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