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忧伤

高窕的身子

雪白的长发

在脑后盘个结

忧伤的面容

裹弯了的小足

证明她的出身富有

她从小离开了母亲

在外面经商的父亲也早逝

所以她嫁给外公的是“填房”

走路略摆双臂

一脚深一脚浅

是她的缩影

她的故事是那么悠长

也曾历险

那是一次日本鬼子来征粮

外公他们躲了去

家眷被带走

我问：“他们打你们了么？”

外婆哭了，难以启齿

直骂外公那老妞养

外婆的脱肛经常洗盆血水

哼哼声长久长久

爱挥到胳膊的哑舅舅

这时才默然

他们知道他们的娘在疼痛

夜半里，只有小哑舅舅在哀嚎

外婆身上有很多女人的缺点

小肚鸡肠，说话难听

她喜欢喂鸡

说鸡蛋能治她的痛

无人的时候

也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看着奔跑的孩子们

有人的时候便回得家来

突然有一夜

外婆被人唤走

是一场批斗会

一行人被呼着口号入了场

外婆走在后面

只见外婆低着头

看足尖一排一排

母亲也在台下的人群中

只有哑舅舅站在台上边的灯光处

显出傻呼呼的样子

从此以后

外婆更敛紧了笑容

不敢乱说乱动

夜夜参加开会

走路时排成行

清晨扫街，常让我们代劳

遇到“三夏”和“三秋”

要写保证书防止搞破坏

我已有几年级的学龄

常代笔

哑舅舅要划清界线

用手比划“一离”，挑逗外婆的神经

鸡子也锐减

只剩一只花乌鸡不敢出门

母亲嚷嚷要离去

我也想有我们自己的家

和父亲在一起当工人

父亲出身贫苦

奶奶分娩三天

房子塌了，胡砌紧扣着一个婴儿，还活着

外婆说那是我父亲命大

是贵人

外婆算卦说有贵人相助

终不见，就确认是父亲

追根塑源，父亲的父亲黑枪下死于非命

父亲的奶奶饿死在卧榻

十岁的幼童下了山

为什么每个人都有伤心的过去

我们本可以有美好的日子

只是走了，那老的老，哑的哑

该怎么办？

……

外婆摘帽的日子终于到了

老人喜笑颜开

夕阳已到了尽头

泪如雨注

2009年8月8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