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语非无声

低矮的旧屋

断间墙的高处

一张发黄的像片

被长久地翻挂着

无人的时候

哑舅舅用哑语告诉我

他问像片上的人喊“爹”

是全家的祸源

从外婆那儿了解到

外公当过“先生”

是个有文化的人

外公与他的弟兄们

平分了祖上留下的产业

因老大无子

把大哑舅过计（就是送去给人当儿子）了去

户业多了一份

外公还赌，也彻夜不归

大姨是外公的长女

为哑儿子以后有个依靠

在本村寻了个女婿

此人干过农会

在国军打过来的时候

都在东躲西藏

外婆的娘家的村子有队伍

敢打鬼子

也就让女婿躲了进去

不料有一天

此人死在一条河的桥下

被谁所杀，是好人还是坏人

谁也说不清

还是成了外公偿命的罪责

死在历史上有名的“血水斗争”

外公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证明自己很冤

大姨又找到了婆家

剩下的是小的小，傻的傻

一同扫地出门

在外婆的带领下

白天乞讨，晚上住庙

母亲那时还小

极恐惧黑夜中的阎罗王

和判官，以及夜审发出吱吱声响的小鬼

之后年幼的母亲得了声大病

只有哑舅舅不断打架，吵闹

每每听到母亲的叙述

我就像孩子一样想哭泣

而又佯装无事

外婆说梦见过外公

躲在村外的胡砌坑里

五花大绑

六十多年发生的事

成为故事

匿在我心里

不敢对孩子们讲起

但我知道

有一个冤魂未逝

他的家人相继已去

只剩下他的小哑吧儿子

年逾花甲

一定还在夜半呼号

只是谁也听不懂他的哑语

2008年8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