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卖粮
父亲出生于1934年7月24日,现在是我们村子里年龄最大的老人,年逾古稀但身体硬朗,至今还种着三亩多田地。
我记事时,农村刚开始实行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四岁那年,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早上召开村民大会,全村的人都到齐了,然后在村长的主持下,每户的“当家人”抓阄分配劳动工具和生产资料。我高兴地从父亲手中牵回了一头黑牛,父亲也拉回了一辆板车。
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和生产工具,父亲的劳动积极性更高了,每天戴露早起,荷锄晚归。播种,施肥,除草,浇水,打农药,样样工作丝毫都不马虎。粮食丰收了,沉默寡言的父亲有时也会开心地哼起小调。八十年代后期,家乡虽然很贫穷落后,但是粮食基本上已经够吃了,有些家庭粮食还出现了节余。为了筹集小孩子的学费和家庭日常开销,很多庄稼人都开始卖粮,补贴家用。每年的中秋节,基本上是收割稻子的时候。
改革开放犹如春风给华夏大地注入了勃勃生机,粮食可以全国流通了,所以到村子里买稻子的生意人特别多,稻子供不应求。那时还没有收割机,农民把稻谷铺在土地轧成的稻场上,让牛拉着石滚不停地在上面转,把稻草和稻子分离,稻子里面含沙量很大。有的庄稼人卖稻子时就动起了歪脑筋,稻子打下来后不晒干、不去沙,并且还往稻子里面掺沙,每蛇皮袋稻子至少掺入一斤多沙子。
父亲在泥土稻场里把稻子用石滚轧掉脱粒后分袋装好。天气晴朗时,早晨一袋一袋地背到村后小山坡平整的石板上。把稻子全部倒出来后,用木耙子(一种带把、有齿的劳动工具)敷开,均匀摊薄。趁着火辣辣的太阳,中午还要到山坡上去敷几次,让稻子晒得更干燥一些。下午父亲还会从家里搬来一个长方形的大筛子,将稻子扫集中后,把筛子斜放成70o左右,一镐一镐地让稻子在筛子上过滤一遍,把稻子里面的沙子分离出来。母亲会在旁边不停地抱怨说,你看别人都还在往里面掺沙,你筛得可真干净,就你老实高尚。母亲牢骚归牢骚,但最终还是依了父亲的。父亲把干燥饱满、无杂质、还残留着阳光清香的稻子用袋子装好,又一袋一袋地背下山坡,放到自家的板车上。
收购粮食的拖拉机停放在乡村路边等着。父亲把粮食拉来后,又一袋一袋地搬到称粮食的磅秤上,过完重量后再一袋一袋地搬到拖拉机上放好。在不停忙碌的过程中,父亲汗流浃背,身上穿的深灰色布衣基本上湿透了。忙完这一切,太阳开始慢慢浸入山峦,日落西山,红霞满天。然后,父亲坐在板车把手上,脱下解放鞋,点上自制的卷烟,悠然自得地抽上几支。身上的汗水干了,接过卖粮的钱,父亲满是皱纹的脸憨厚而灿烂地笑了,犹如两朵绽放的山菊花,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渍,后背衣服上到处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白色盐垢。
农村人有了好收成比城里人发了奖金还高兴。吃晚饭时,疲惫的父亲会喝上二两小酒,趁着酒兴感慨地说:“我也知道这样做少卖了几块钱,但我们庄稼人只有忠厚实在,才能得到人家的信任,生意人赚点钱也不容易,不能坑蒙别人。儿子,我们不能卖了粮食,却出卖掉了自己的良心。”
多年来,父亲一直得到了全村人的尊重。从父亲身上,我学会了很多做人的道理和处世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