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山

沙漠鱼2006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7-11 08:50 责任编辑:张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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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隔岸观山,也许更能看到大山的恢宏。感动于作者的文字和心情中!

一、

如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逆命题也成立的话,那么,异乡漂泊的这些日子,我一定是非常强烈地渴望回到故乡,回到记忆之初的童年时代。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在人们的印象中,似乎只有客居他乡的老人才会理所当然地发出如此深沉的感慨。然而,奇怪的是,血气方刚、正当建功立业的我,竟也不止一次闪过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尽管大多出现在并不十分可靠的梦里头,尽管在别人的眼中,我一再极力掩藏着这份脆弱的祷告。

我不否认,别人的城市太陌生了,陌生得令我几乎无法用正常的语调与之对话、交流。走在操着另一种我不怎么能听懂的方言的大街上,我总是左顾右盼,守口如瓶,生怕一不小心,马上“露馅”——我只是这座城市的一个匆匆过客。而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块土地的所谓“主人”,投来的更多的是那些令我所无法接受的注目礼。你可曾到过被誉为中国第三大城市兼华南中心城的现代大都市广州?在广州火车站,你可曾仔细观察过,多少大包小包连同一家几口一乡数人一并被关进一个个做工精细的竹栏里——当地人(更多的是执法警察,也包括打了折扣的广州人)美其名曰:特殊群体,特殊照顾。你可知道,在神州大地的广大农村,那可是用来关养家畜或者牲口的监狱!我所在的这座城市,气派显然比广州小得多,但由于语言的阻隔(当然还有其他因素),即使同处一室,也仿如两个不同的世界,尽管我也是广东人,就生长在距他们不远的另一座城市。

人哪!同在一片蓝天下,同在一块黄土地上,难道这就是自诩为博大宽宏、一视同仁的中华民族所集体追求的所谓现代民主文明?依我看,这种架势绝不比蒙元王朝关于人群划分的三六九等逊色多少,甚至亦可与上个世纪国际友人赐予中国刻有“华人与狗不得内进”字样的屈辱广告牌一争雌雄。然而,拳头(疑为钱头或者权头)才是硬道理!这才是先辈们在经历过无数斗争后留给我们的最响亮的生存智慧,不管你是黄种人,也不管你是日本人。

于是,我常常在梦中独自徒步千里回到那个无人衡量、无人定位、无人打扰、无人争夺的天堂。

二、

那是一幅保存得相当完好的图画。有山,有水,也有郁郁葱葱的竹林。

发源于云雾山脉的漠阳江流经村子时,已经微微有些疲惫,不过河床很宽,足有数百米(估计现在窄得多),且河水很清澈(估计现在浊得多),是我们童年时代最不可挑剔的游乐场。那时村子有两艘客船,是村人与外界联系的主要交通工具,不过它宁肯穿越十数公里的河道泊在阳江城,也不愿横跨数百米与对岸的老朋友握一握手。对岸同样是一个村庄,不富裕,还和我们祖辈为争一块沙地有过一段不太光彩的历史,因此对村人也没有多少吸引力。夹在中间的漠阳江则年复一年地流淌着,也不知流逝了多少青春。

那时,时间多得不知如何打发的村民常常三五成群老老少少来到漠阳江边一处废弃了的码头,或者纳凉、或者闲聊。那里的确是个好地方,密密麻麻的竹林像一排排卫士绕着河岸线一字排开,仿佛一条绿色的长龙,守护着故乡,且无论空气怎样保持矜持,这里总是凉风阵阵,令人流连忘返。而且,它也是村子的范围,离村民的居所很近,也就数十百多米,加上村民们尤其是我们这些还未长大的孩子有的是时间,于是,这里一度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宗教圣地,朝拜者如云。

也许小孩子目光太短浅,无法看到更高更远的东西,加上天性好动的缘故,终于,我们注意到了河边一棵长得很善解人意的大树。树很粗,树杈也多,很容易爬上去,于是,我们常常学着猴子占树为王,不亦乐呼。大人们也不怎么反对,反正怎么摔也决然摔不死,农家的孩子哪个不曾摔倒过三五次?

我与他们比较不同的地方是,突然不知哪一天起,我恋上了对岸的一座大山。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渐渐淡出了本该与他们同进共退的战线。

三、

山,很大,很高,常常可以看到云雾缠绕的美景,不过它实在距我太远了,多少次,无论我怎么伸手也还是够不着。我只好又爬上大树,企图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但是,山似乎更远了。

那时,我的视力很好,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山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白色山道,像一架天梯——我一度以为,那山一定住着某位绝世高人,或者是令我们这个民族奢求了数千年而不得的不死仙人,倘不,为什么每次注视它,心中总会涌起某种莫名的感觉。多少次,我多想游到对岸,哪怕用手抚摸一下我心中的道场。那时荧屏上正在热播色彩斑斓色调缥缈的古老神话故事——《封神榜》,于是我更加肯定了我的怪异想法,并且一直小心翼翼地保藏了这座天真的城堡。直至多年后的某一天,视力日趋下降的我重又回到故乡,突然发现,对岸的那架天梯竟然“人间蒸发”了,那棵不知守护了漠阳江多少春秋的大树也不知何时被连根拔起——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的世界渐渐模糊起来。

山,依然很大,很高。但不管我从哪个角度端详、联想,它都更像一副躯壳——里面究竟装些什么,我似乎失去了应有的兴趣。

我开始悔恨自己不该丢掉与大山的默契,我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质问,是我冷落了大山,还是大山已经不再愿意收容一个连心灵窗户也无法保护好的人?大山啊,你怎么可以如此挑剔,如此残酷?

终于,曾经悄悄替我掩藏着另一个世界的大山,终于与我的童年我的少年还有那些美好的幻想一并被滔滔江水淹没在一个无迹可循无人可觅的地方。

对岸的山,就这样被我不小心丢失。

对岸的我,就这样被山执意地隔绝。

四、

略作迟疑,我还是踏上了不亚于当年刘皇叔三顾茅庐的“顾”山行程。我一定要探清,曾一度占据着我心中女神地位的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现代交通的发展已经不必再依赖村子的那两艘客船,而且它们也早已遭受了历史无情的淘汰。于是,我选择了一种更便捷的交通工具,自己开摩托车去“顾”山。尽管我无法确定山的具体经纬,尽管是否有通向山的便道我也不得而知。但是,我始终相信,山就在我梦境中的制高点,上面还插着一面鲜红的旗帜,朝着它,就一定能够找到。

加大油门,我出发了。跨过漠阳江上的一座公路大桥,很快我绕到了对岸的村庄。经过十几个年头的变迁,曾经的“仇恨”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有那山还固执地守在原地。真奇怪,我明明到了对岸,但是,那山,却好像比我想象中还要遥远,因为遥远,又显得更加陌生。心中顿时翻江倒海,一时没了主意。我只好微笑着向当地一位老人请教。我用手指着那山问:“老伯,请问那山叫什么名字,应该怎样走才能抵达?”老人定了定神,朝着我所指的方向望去,然后又摇摇头,说:“那山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该怎样走。”见我一副失望的表情,老人又补充道:“不过我小时候听大人说过,那山离这还很远。小伙子,你要到哪里干什么呀?”我苦笑着说了声“谢谢”,不得不转身而去。好一会,我又停了下来,细细品味着老人的话,他所说的小时候岂非抗日时代,那时人们的交通工具自然还主要靠自己的一双脚,即使再近的路途走起来也会变得相当遥远。我突然兴奋起来,也许那山并不没有老人所说的那么远不可及。我再一次加大油门,狂呼:山,我来了!

一连串左转右拐,景物变化多端,终于顺着山的指向穿入了一座城市。但遗憾的是,城市的建筑很快盖住了我的视线,对岸的山,突然不知何时“失踪”,把住油门的手也乱了方寸。

莫非,那山,我只能在睡梦中远远地与之缠绵?

莫非,那山,只是一种虚拟的存在?

暮色渐浓,我只好打道回府。临睡前,我反复告诫自己,一会梦到山,一定要问它怎样才能来到它的身边。但是,夜很快就在我的辗转无眠中燃尽。一张口,东方已大白。

对岸的山,终究不肯透露半句。

五、

告别故乡,这才发现,人生就是一个从熟悉走向陌生又从陌生回到熟悉的过程。就像秋千,就像钟摆,来来回回不知要奔波多少次,但始终都会或者偶然或者必然出现那么一次,象征生命的心脏不再跳动。于是,所有辉煌的黯淡的往事顷刻间停止争吵——剩下的,仅是一些象征性的存在,毫无实用价值。

人老了,那山也会跟着老吗?如果说沧海桑田昭示着大自然轮回的话,那么,人世的变幻该用一句怎样的成语来修饰才不至于误人子弟?山本来就是一位老人,即使再长几岁又何妨?但是人呢?不要说告别年少也就告别了纯真,看看现在的孩子,四五岁的思想就足以令人目瞪口呆。我曾经在一辆满载人的公交车上亲眼看到,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当地小女孩用手指着另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外地小男孩的头说:“弹开,谁叫你坐这里的?”她操的是一口白话,小男孩一脸惘然地看着那个小女孩,显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小女孩见他不理不睬,一下子怒从心起,大声骂道:“死捞仔,滚开!”……后面的情节我已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但从那个小男孩的眼泪中,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无奈与悲哀。难道,这就是人类所歌功颂德的文明?

汽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我匆忙跳下车,尽管离我的目的的还很远很远,但我宁愿委屈双脚,也不愿折磨良心。我没有勇气对那个小女孩作出道德批判,也无力改变些什么,而且那也不是小女孩的错,错的只是我们这一群只懂得明哲保身的所谓聪明人,错的只是这个充斥着文明礼赞的和谐社会。

对岸的山,只怕又得沉睡千年。

于2007-7-9湛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