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芳儿
阳春四月的一个下午,刚从江南旅游回来,我正坐在电脑前整理南行照片,手机响了。是市委通讯组的一个女孩子如梅打来的:“姐,你在家吗?芳儿在我这呢。她想去看看你,你有空吗?”
“有空啊,你们一起来吧!”
“呵,俺今天下乡去采访,走得太累了,俺就不去了。待会芳儿自己去。”
自打那次芳儿从家里走后,电话又来过两次。一次是感谢我帮忙找人给她弄录音,并告诉我,她的散文诗在电台播出后,听众有很多反响。电台转给她好多来信,她又多了几个有趣的文友;又一次是告诉我,她的弟弟期中考试得了好名次,全年级排20多名,她高兴死了,想让我分享她的喜悦。她是那样实心实意的喜欢着我,依恋着我,叫一向最懒于应酬的我也不由得分出些心来想到她、询问她、关注她了。她在电话里会告诉我很多事:她家里的、单位的、文友的。絮絮叨叨,有时一扯就是一个钟头。她的声音是那样的清脆悦耳,如鹂啭莺啼,如窗外这明媚的春景一样隐含着叫人愉悦的水气和动感,听来就是一种感官的享受,她的思想是那样的善良和单纯,生活的千锤百炼、苦辣酸甜,绝不能使她对命运生出一丝怨尤,她在喝着苦水的时候也总是带着天真和信任的笑容望着她遇到的每一个人,倒好象那难喝的苦水是琼瑶佳酿,这苦难的命运是一个刚刚过去的梦。说实在的,这小小的芳儿在我的生命中渐有了一种特别重要的意义。这重要之处在于,她象一面镜子,提供给我一个对照,而对照的结果却往往使我不安和惭愧。我不由的反思着自己对于付出的吝啬和对于索取的贪婪,在小蜜蜂一样朴素和辛勤的芳儿面前,自己的浪费和懒堕被放大到如同犯罪一般。这种久违了的不安和惭愧使我波平如镜的生活起了一丝波纹,遥遥的想起小的时候,炎夏刚过时感受吹来第一丝秋凉风唤起的那种感觉。总之,很难形容却沉甸甸的在人的心里。这下,她又要来了。一边继续着手中的操作,一边有了种意马心猿的感觉。
门铃终于响了。忙不迭的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一身大红运动衣的笑意盈盈的芳儿。上次来家时头上一直戴着的那顶工装帽子摘掉了,露出一头如瀑的黑亮长发。好漂亮的芳儿!
她进得门来,一边换鞋,一边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搁到门厅的小桌上:
“姐,上次急着找你办事,俺就那样空着手跑来了,其实很不好意思的。今天这么热的天,俺就想,给你称上几斤梨吧!这个是俺老家的雪花梨,败火呢。还有这是一根芦荟,朋友送俺的,说是可用它的叶片美容。姐,俺也没时间心情弄那个,转送了你吧。俺看你也爱花。就是不美容,它的叶片也很好看哩!你喜欢不?”
“呵呵,很喜欢。不过芳儿啊,我这个笨姐姐虽然不会说什么客套话,却是不喜欢俗套的,以后来了不要拿这个那个东西的,好吗?”
“嗯!俺看出来了,姐的性格儿爽快着呢!不过,天大也抬不过礼字去,俺虽然没文化,不能连个理都不懂了。俺到俺如梅姐那去,也每回不空手哩!”
“啊!”
刚才给我打电话来的如梅,是个刚从学校毕业通过公务员考试分到市委通讯组的小女生。按年龄来算,她比芳儿小着三四岁哩!怎么芳儿倒叫她姐呢?
“芳儿,如梅不是比你小着好几岁呢吗?”
“哦,姐,她是比俺小,不过这里头有个原故哩。她家姐弟两个,那个小弟可刁了,就不叫她姐,还老欺负她,她说起这个就很难过,后来俺就说,俺叫你姐吧!俺还替他疼你!她很开心。后来,两个人就这样叫了。”
“哈哈--”
芳儿看我笑弯了腰,还一脸认真的给我解释:“是真的呀,姐,俺可疼她哩,她的事情大小俺都管。她也什么事情都告诉俺。虽然是俺喊她个姐,但是其实还是俺当姐她当妹。俺两个,比亲姐妹都亲哩!”
“呵,好吧好吧,如梅老家也在农村,一个人在城里住机关,你们多照应着点,这是好事情。姐不笑了。”
芳儿这回来家,比前少了好些拘谨,熟门熟路就走进了我的书房。
“哎呀姐,你还有刘老师的书呢?他跟俺是个忘年交,可熟啦,常常打电话哩!”
“哦。那本书是文联的一个朋友送我的,刘老师我不认识。他的文笔不错。”
“那你想认识他吗?俺给你介绍下?他的性格可爽快啦,爱交朋友,还爱喝酒,跟你的文字风格都差不多呢!什么时候你买了新车,咱们开上看他去!横竖不远,一天就能打个来回!”
这时手机又响了,我走到阳台上去接听。大概说了有十几分钟吧。待我回到书房里的时候,芳儿已经准备告辞了。我见她那双不大但是特别清亮的眼睛留恋地扫视着我的书架,显然是意犹未足。
“芳儿,我的书架里有你喜欢的书吗?有的话,拿几本去看吧!”
“真的?!”芳儿把头微微一侧,露出既意外又惊喜的笑容。
“当然真的!好书大家看嘛。”
“嗨,姐,俺上回来,不敢看你的书架,更不敢跟你借书。俺早就听人家说了,你的书,一般人是不借的,就是大有面子的人,都得给你打借条。敢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啊~”
“呵呵。”我有点语塞了。其实真是那样的。人家没有冤我。
“不过,你是小芳儿啊!记住,我的书架,永远是向你敞开的!你想看哪本,随意拿就是了!不过要作到两点:第一不能脏了书皮,第二不能卷了书角,第三不能在书上乱圈乱划。总之不能损坏,要珍惜!”
芳儿一脸严肃的点着头:“恩!姐,俺记下啦!等俺出了俺自己的诗集,俺先送你一本啊!”
“芳儿啊,你看,你现在经济条件这样差,还是先顾生活的好。三万,不是个小数字啊!”
“这个俺知道。姐,这一向,俺爹妈都没生病,他们身体一稳定,俺就能攒钱啦!俺不吃肉又不吃鸡蛋,除了牙膏,俺也没买过化妆品,俺穿的衣服,都是人家穿过不要了送俺的。一有空,俺就到附近的邻居家里去作钟点工,一个小时三块钱,连工资加起来,不少啦!俺光挣钱不费钱。积少成多,总有攒够的一天哩!”
“呵呵,小芳儿,牙膏只是日用品,算不得化妆品哩。再说,你的弟弟也念中学啦,他要是考了大学,还不是你供他吗?”
“看姐说得。那当然先供弟弟读书啦。俺出书,只是心里的个梦,俺现在该干吗干吗,但是这个梦只要在着,俺朝着它一直走去,总有走到的那一天。那个时候,它就不是梦啦!”
对着芳儿如此灿烂的笑容,我还能说什么呢?
又是一个暮色四合的时分,芳儿欢天喜地的抱着两本诗集跟我道别。轻盈的芳儿悄无声息地飘下楼梯,就象一只可爱的红蝶。随即,传来单元门轻轻的碰响。芳儿走了。不知为什么,静默下来的空间是这样的清冷。这个我如此熟悉的家,这么快就习惯了芳儿带来的欢乐了吗?
电脑桌上,留下了一个字条。哦,这是我到阳台上接听电话的时候,芳儿留下的吧?洁白的A4纸上,用小孩子初学字的那种工整笔迹写道:“姐:
我很让您失望吧。
我不美,我只是深山里飞出的一只蝴蝶。纯纯的笑,纯纯的情,纯纯的文字,纯纯的一个山村姑娘。我喜欢自然无华,我狂恋天然,我是淡淡的、雅雅的一朵女儿花,开在大山上,开在春天里……”
哦。捏着这张薄纸,我不禁泪湿了。芳儿啊,你说得不错,你是一朵淡淡的、雅雅的女儿花,你是深山里飞出的一只蝴蝶,但是有一点你没有说对,你很美,很美,你比那些包装出的明星、追捧出的偶像都美,你有种让人心疼的美,又有种让人敬仰的美。在你朴素天真的表象下,有多少让我们这些阅尽沧桑的大人肃然起敬的东西,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