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是一种淡淡的忧愁
一次意外,使我丧失了在外行走的能力。
一个偶然,使我缺少了同龄孩子所具有的快乐。
一场噩梦,使我远离了生命的幸福……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能以一个健康之躯活着,即使生命短暂我也愿意。我不愿意这样以一个残疾人的形象活着。但事实就是这样,一切难以改变。母亲伏在我床头,哭着说让她替我断腿,一切苦难她都替我,可怜的母亲,她的痛苦比我深。可我无以为报,只有活着,才是对母亲最大的安慰。
于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活着,只要有口气就行。这样的生活没有痛苦也没有幸福,没有激情,也没有幻想,只有人的基本的生理需要。但就是这最低的需求,我也不能拥有,因为我行动不便,上厕所很费劲,所以我喝水很少,每天嘴唇都干干的,有些开裂,嘴角也起了包,我也不去管它。事实上我心里对自己有一种怨恨,我喜欢让自己难受,我用这种不易被母亲觉察的方式对自己进行惩罚。我越来越消瘦,以至于我都没有力气站着,每天就这样无精打采的躺着或是坐着。我没有食欲,一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饿,也没有任何的好奇心,更没有痛苦和欢乐,我已麻木。我相信有一天我会静静地死去,虽然母亲会伤心,但我想也许时间会抹平她心底的伤痕吧。
父亲怕我寂寞,把电视放在我床头,还给我买了收音机,订了报纸,但我都不感兴趣,我不喜欢看别人的风花雪月,也不希望了解外边的事情,我觉得这些都和我无关。我什么都不愿想什么也不想干,我就这样看着每天的日升日落,其实对于我时间已没有了意义,我觉得它是一条直线慢慢的延伸,也或者说它是一个圆一个圆的重复。总之我活着只是一个可以呼吸的生物。话几乎不说,懒得说,即使说也是蹦一两个字,再就是点头或是摇头,我不笑也不哭,一切都没有感觉,都无所谓。
父亲订的报纸里边有一份是电视报,内容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看过,那些报纸就在那里摞着,一天比一天高。电视报是一周一期,送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长得很瘦,但挺精神,他每次送报都要打开我虚掩的外门,站在院子里喊,问有没有人在家。本来我想他会感几声见没人就走的,谁知他居然没有走的意思,没有人答应就站在那里等,我只好往窗户边挪挪,敲敲窗户示意他放在外边就行。那人笑笑,放下走了。他只送一种报纸,每周三送一次,每次都会冲我笑一下。我对于他的笑,开始感到厌恶,我从心底不希望别人对我笑,也不喜欢别人对我表示关心,我用不着别人的同情,我的活着好像更多是为了父母。后来他总是笑,我有时真想骂他一顿,但懒得张嘴,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窗外的树绿了又黄,接着有飘飞的落叶了,我已经快一年没有走出院子了。快一年了,我居然还活着。我想我的心态有了些转变,我已习惯了自己的生活,也接受了自己少了一条腿的事实,时间真是最能改变人的东西,再痛苦的事情,时间长了就会有所减轻的。虽然有时我仍会恨自己不是健全人,但已经开始帮父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我仍然不读书不看报,也不看电视,但这并不影响送电视报的那个男人每周三来,他每次来还都会向我笑笑,有时会喊一声“电视报”,然后将报纸放到院子里的什么东西上转身离去。因为每周三都会见他,所以这也成了习惯,好像他是我的小小世界里的一个什么东西了,从来就没有想过他有一天会离去。然而他还是在某一个星期三就这样悄悄消失了,换了另外一个人。
我没有向任何人问起那个送电视报的,但我心里有一种期盼,盼望再能见到他,我想起了他的笑,那笑其实伴我走过了我人生最阴暗的时刻,我应该感谢他。
什么时候我能够再见他,还他一个笑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