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的年代

沙漠鱼2006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7-05 16:09 责任编辑:张森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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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风”行盛世的年代,人们的心随风竞相飞翔。然,这是一个“风”行杂乱的年代,风过雁止,空中的那叶风筝是否像万物一样在秋风中飘落?

一、

对于这个“风”行的年代,一直想对它倾诉点什么,但思维稍一张开,喉咙立即被某根软软的“鱼刺”梗住,憋了半天,硬是一句话也说不畅快,吞吞吐吐,做贼心虚似的,脸色一时晴转多云,阴晴不定。

直到一个无风的日子,当我满心欢喜满怀希望试图将自己亲手做的风筝放上天空的时候,这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想对这个年代说:请给我一个飞的理由——没有风,风筝的存在还有意义吗?但是没有风筝,我们又怎能看见原来风也可以高高地飞翔。这一瞬间,风成了风筝的翅膀,风筝成了风的灵魂,风筝与风很好地完成了能量与思想的交换与对接。

是的,我渴望飞翔,我渴望像鹰一样扑击蓝天,我渴望像风筝一样游戏人间。当然,那或许说是一个“要求”更为恰当,不过我才不管这些哩。我一直认为,我们完全有权利向这个年代提出一些不甚过分的要求,正如我们同样有义务为这个年代贡献一点并不羞于见众的东西。权利和义务岂非从来就共生共灭——只不过,在某个特定的社会条件和历史背景下,此消彼长,艰难地维系着一种基本上的动态平衡罢了。

不过,我更愿意将它当成一种梦想,一份心境,一个不需要马上兑现的诺言,甚至一个浅浅的遗憾。

也许,这正是我要向这个年代吐露的。

二、

我喜欢风筝,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这种风雅的生命形态。正如古筝、琵琶、二胡等具有浓郁古典情调的乐器,风筝它同样能够体现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高雅情怀。你可曾留意到,许多孩童的梦想不就是随着风筝的起飞而启航的。

恰好我生长在一座被誉为“南国风筝城”的古老城市——阳江。阳江风筝的历史渊源由于相当复杂的历史与现实原因已很难作一番详尽的令人兴奋与折服的考据,不过我需要强调的是,家乡的风筝在很大程度上占据了我少年生活的主体部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家乡的风筝承载了幼小的我以及整个漠江大地(家乡有一条大河叫漠阳江,阳江得名即由此而来)太多沉重的梦想,尽管往后的历史走向残酷地证明,所有美好的传统的东西最终都难免走向没落。或者被打上历史标签堂而皇之地关进博物馆,或者成了某种象征性的存在,又或者成了一种虚拟的快感,但是,这也许就是历史的真实,也正因此,历史添增了丰满的血与肉,才不会让人觉得呆滞、窒息。曾几何时,当我将一只只风筝放上蓝天的时候,同时也放飞了那些郁闷的心情;曾几何时,当一只只风筝迎风而上的时候,随之攀升的必然还有那些彩色的梦想。在那个只有风筝陪伴着我们的年代,对于贫穷的农家孩子来说,渴望飞翔显得尤为重要。“鱼跃龙门”当然也是一条康庄大道,但那主要得依靠自己的实力,也太累了。于是,攀龙附凤、走家窜户等各种御风而上的行为一度成了当时农家人的时尚。庄子自以为“逍遥”的那只大鹏鸟不也还得借助风的力量吗?

然而,事物的发展却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我们到底忘了,风中断了,鹏还有“不知其几千里也”的翅膀,而我们却毫无任何社会政治背景的支撑。终于,有人倒下了。据说,当年第一个倒下的人是因为认错了“祖宗”,他忘了,那时的村长是当时的镇长亲自委任的,与我们的祖宗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姓氏。那天,当他兴致勃勃牵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风筝闯入村长的豪宅时,素与那人祖辈不和的村长马上令人放狗追赶。几阵痛快的狂吠声过后,在村长豪宅的大门口,终于被人见证了这场愚昧无知的历史闹剧。打那时起,再也没人打过“御风而上”的主意。风筝也渐渐淡出了历史的视野,渐渐沦为一种比历史还冷血的商业载体。

死者已矣,不堪回首的往事也随之入土为安。时至今日,花花碌碌的风筝连同由此引发的各类“国际风筝节”依然在每个风起的日子里,傲然飘荡在漠江大地的上空,挑逗着每双渴望与伤感的眼睛,与白云嬉戏,与小鸟偷欢,仿佛在微笑,又仿佛在叹息。

对此,为配合社会发展的步调,家乡人将之命名为“风筝文化”,还专门斥巨资造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南国风筝场。但在我看来,那也许更像一个历史审判台。

儿童时的风筝,终于完成了历史性的脱胎换骨大手术,被远远地抛在历史后头,却在每个风动的午夜,悄悄地闪过我的梦中,仿佛在招手,又仿佛在申诉。

梦醒后,我终于摊开双手,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

迫于生计终于远离了故乡,风依然无时不起,无处不在。在晴天、在雨天、在城市、在乡村,只要空气流动,风就一定不会消失。风的生命在于空气,人的生命也在于空气,人和风岂非固有某种微妙的联系?

然而,风还是风,即使一万年过去了,风依然还是一种不可捉摸的存在,但它就是存在着。人呢?人的生命长度与风相比显然不值一提。甚至有些羞耻,毕竟人的存在所依赖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风起的时候,云会动,树叶会摇,雨点会偏离它原来的轨道;风过后,一切又复归自然。人来的时候,沙尘起,走狗烹,哀鸿遍野,四面楚歌;人走后,废墟斑斑,衣冠楚楚,历史又开始新一轮循环。

然而,风还是风,在山间,在田野,在异乡,也在故乡,风依旧呼呼而过,人却只能仰天长叹: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

莫非,我们手中的那根线,自以为牵住了风筝,不料,被绑住的却是我们自己。

难道年少时的那只风筝已经飞得太累太苦?

是的,该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