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衣女郎

宝宝(女)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7-04 17:00 责任编辑:张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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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动的文笔,饱满的想象,勾勒出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女作家形象。

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沉静、忧郁的小圆脸,那个半倚着古松的娇小身影。不,想要说的不是这些,这个浮躁的时代,每个角落里都充斥着过剩的真假美女,我的眼光和审美早已在不断的强刺激下变得麻木,甚至失去了辨别美丑的能力和兴趣。让我惊疑不定的是她小脑瓜里飘忽不定的思想和幻象:有时,月下静物般朦胧和美好,有时,雷霆电光般让人震惊。

6月26日,晋中文学工作会议如期召开。第一天的报到、寒喧、开会之后,第二天一大早,来自各县市的文人们就分组踏上了采风的旅程。

我所在的这个组,有十几人,分乘几个车。我在这里认识的人很少,就跟亚珍相熟。见她上了一辆面包车,我也跟了上去。面包车谈不上宽敞和舒服,我坐在后排座中间,我的右边是亚珍,左边,就是这个现在引我无限想象的白衣女孩张玉

但是那时,我显然没有注意到我身边这个沉默的女孩子。虽然就她的容貌和气质来说,已经是非常的不俗。一眼扫过,她穿着一件纯白的套头针织衫,一条白底的真丝裙子,上面疏疏的几朵粉色百合花。纤腰一握,既简洁又清爽。她有一张小小的圆脸,可爱的圆鼻子、圆下巴,略窄的额头,这些都跟她那双圆眼睛非常的相配,显出一种和谐的美。整个给人的印象,正象她裙裾上那朵雨后初开的百合花。心里掠过一阵通常对美丽女性的赞叹之余,我甚至没问她是哪的。我觉得县域内很少能出这么优雅的女孩子,她也许是从省报或者市报里来的小记者吧。她静静地靠在车角落里,一路上几乎很少说话。榆社县是个刚摘掉国家级贫困县帽子的省级贫困县,山大沟深,境内无矿无水,资源十分匮乏。晋中的大多数县市,都已实现了乡乡村村通油路,这里却还是一出县城就满目的苍凉。面包车艰难地在凸凹不平的乡间土路上颠簸着,路况之差,实在是到了连我们之间的谈话也时不时地被打断的程度。

我26号驾车来,路上走了三个多小时,加之晚上大家聊得很迟,已经有些疲劳,谈话既不成,就有些昏昏欲睡了。这时,身边一直沉默着的白衣女孩说话了:“大姐”,她用小手轻轻地触了我一下:“我听到你哼歌来着,你唱得可真好,你给咱们唱一个歌吧!”

“哦!”我惊醒了一下:“你看这路颠得,话都说不成,这怎么唱啊!”

她却笑笑地望着我:“没事!前面就到好走的路了!”

说完这两句,她又沉默了,车上的热情却被重新点燃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吵着要我唱歌,而车在此时也果然驶上了平坦的柏油路面。于是,由我的独唱引发了全车的合唱,这一路,我们在榆社原生态的山野间,洒下了一路欢乐的歌声。

车到禅胜寺,大家下得车来,都围着寺外的三座古塔琢磨,或是索几本佛教资料翻阅。渐渐地,人们都聚到了正殿里。我们这个组,女士居多。几乎所有人都轮流着在佛像前敬香跪拜。同车的朋友喊我也到佛前磕个头保佑点什么,我笑笑走开了。我是不信什么宗教的人。从来不会在木雕泥塑前屈膝下拜。但是在这笼罩着一种庄严气氛的古寺里,我也实在不便于吐什么狂言。走出大殿,又看到了白衣女孩。

大殿外是个宽阔的月台,月台前有一棵挺拔的老松,这松,一见之下让人震惊。因为它的树干径粗过米,且十米高度之下绝无旁枝斜蔓,笔直径指苍天,只在树顶有一翠盖如亭。这种傲岸、这种气度,只能在日精月华所凝的自然物身上看到,区区百年寿命的人类是不能有这种气派的。一进寺门的时候,和尚就介绍说这是一棵唐松,已有千年之龄了。但是此时它给我眼目的冲击,绝不仅仅在于它本身:那个白衣女孩避开了喧嚣的人群,独自靠着它正在冥想什么,这苍劲的古松跟娇小美丽的女孩、树干上粗糙的鳞片跟女孩身上质地细腻的白衣,都恰恰构成绝妙的对照。我屏住呼吸对着她(它)悄悄地按了两下快门,树,没有察觉,女孩,也没有察觉。风清如水,人淡如菊。人树两倚,恍若梦境。她(它)在想什么呢?

会议结束的时候,主办方一个朋友送了我一本榆社作家的合集《看着你,我的榆社》。会议带回来的资料很多,加之几夜不曾好好休息的积劳,我迟至昨天晚上才翻开这本书。终于,我在子夜的灯下看到了这篇《我在榆社》。

看到第二页,我就迫不及待地翻回来找作者名字了。被文字的狂飙冲击得有点发晕的脑袋里,半天才反应过来:张玉——原来就是她啊!曾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年轻美丽的白衣女孩。粗心的我当时怎么就没注意到她那淡淡的一句:“没事!前面就到好走的路了!”。从这个简短的信息里,极容易推断她就是本地人,所以才能对榆社的乡间了若指掌。而粗心的我,跟一个卓越的灵魂(仅从这篇散文推断,我想她当得起这个评语)比肩而坐,却错过了深入探讨的机会!

她的文字怎么说呢,冷里暗藏着艳,有种峭拔,又有种妩媚,有种目中无人的傲慢,不容人亲近,又有种心底流出的抑郁,叫人爱怜。她兼有张爱玲和张晓风的文字风格,细腻别致,表述出于常人想象,她却又具有一般女作家所没有的狂傲凛冽之气,仿佛可提三江之水灌荒旱之原。我又想起在禅胜寺我看到她倚着古松静思的那一幕,想起缭绕在她眸子里的蓝天白云……她和那树,怪不得看起来是那样的反差又是那样的和谐。树老成精,是情理中事。它站在那寂寞寺院里承接天露、独参造化到底是已逾千年了,可她呢?她是个年方二十岁的年轻生命,她的额头上尚无一丝命运之笔抹过的细痕,就只能说是天赋“异秉”了吧!

“你不可能理解我为什么独自走在这里,我也不希望你能理解。……榆社县象我一样,虚妄而又迷惘,颓废而又荒凉。也许正因如此,我是它的子民,它是我的家园。……它的变化是如此之大,唯一没变的是它的沉默。我想它是在等我,正如地坛之等史铁生,它也在守候我,守候我长大,守候我成熟……这个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于是我施施然走出台前,一路上裙裾摇荡,轻舞飞扬。

透纸而出的这种目中无人的自大和宿命,靠什么来让人心服呢?

“我仿佛又看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上元夜,榆社县最寒冷的冬季里,十八岁的张玉在街道彼端回过头来,向我凝望。她目光冷厉,白衣当风,象一个银色幻影……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雷厉风行地向前奔走。那些雪白血红的岁月在她脚下大块大块地裂开,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的往事碎片发出绝望的呼喊,而我在街道的这一头蹲下来,泪流满面地望着自己渐行渐远的青春年华……

谁的孤独/袭我暗香/谁的暗香/飘过我少年时光/……我的流水/我的天堂/我的开满殷蓝玫瑰的/黑色山岗/那是谁家寂寞女郎/日日夜夜/日日夜夜/独自忧伤“

请原谅我大段地引用她的原作,这在我来说,是绝无仅有的情形。但是我实在是很喜欢她的文字,也实在想把寂寞地开在榆社乡野的这朵奇花介绍给世人知道。她的不同寻常的个性和才华,她用普通文字为我们营造的超现实的情境和魔幻般的色彩,都使我惊诧、感动,奇怪莫名。她的偶像是张国荣,她“曾有过一个狂妄的梦想,想为张国荣写一首歌词,然后听他亲口演唱。”一般人说这个话,确实该斥之以“狂妄”,但在小张玉来说,张国荣若非绝世而去,天假以时日,这应该不单单是个梦想。

这篇散文让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子,一个美丽的白衣女孩,也让我在俗世的挫磨里变得有了些粗糙的心,重新泛起一种美丽的伤感,重新思量起在同样的夜幕掩盖之下,不同的人,不同的心灵,不同的造化和不同的文化。

张玉在文中用了极优美细腻的笔触写到家乡的“东河”,写到蜻蜓的近亲“豆娘”,写“如果你不慎惊扰了它,你便会看到一朵纯黑的花儿腾空而起”。“我觉得这名字比蜻蜓更富诗意,一想到这个名字,我眼前就会出现那灵物翕动纯黑的翅膀随风翻飞的模样,然后幻化成古老的京剧里哀怨的青衣挥动长长的水袖且歌且舞,身姿柔曼,眼神微妙。”

这样的感动和怀旧也断不了在常人的的脑海里掠过。但是把它们捕捉到纸上化为唯美的文字,这却是一般人无心去作或者难以作到的。这就是张玉高出世俗众生的地方吗?

显然不是。隐藏在这些多彩文字背后的,还有一颗与众不同的心灵。它在冷漠的人间落落寡合、徘徊来去,它始终在执著地寻找着什么。

我感动着张玉的文字提供给我灵魂的这点短暂的休憩,感动于她向我的灵魂发出的幽幽的呼唤。这个比我年轻很多的女孩子,她是个精灵啊!她是因为什么落到凡间再不能离开的呢,她为什么失去了飞翔的纱衣,却还保留着天仙般的容貌和天籁般的声音呢?她梦想将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楼,在院子里种一棵高大的梧桐,这样就可以“在夏季的傍晚听到树叶落地时清脆的响声”,还想沿着乌黑温暖的柏油马路一直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走到百发苍苍,走到三生石上开满了大丛大丛雪白的花朵,走到有一个人告诉我,下一辈子还爱我。”

我感受着她的失落和不可避免的寂寞。但是我想,这个浮躁的俗世里,实在是难得有配得上她的才貌双全的男子,与她一起在三生石上的花丛里写下永生相爱的契约。卿本佳人,谁是才郎?

榆社是片古老的大地。旧石器时代就有远古人类在这里繁衍生息了。它的沧海桑田之变一直有人类的目光印证,它的文明史与整个中华民族的文明史一样古老。五千年啊!它的地底深埋着史前动物的化石,它的天空弥漫着没有被工业文明锈蚀的灿烂阳光。就在这个地方,才女张玉横空出世了!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她的名字必将镶满珍宝,闪亮于中国文坛。

昨天晚上读完《我在榆社》,感动莫名,遂写成这段文字,以记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