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走笔
家乡之名
“我生在一个小山村,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这是我记忆深处的一句歌词。其悠长的旋律,白描的歌词,纤柔的情怀,贴切的倾诉,正好表达了我的感受。家乡,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滇东北山村,普通如我之于人群。
群山耸峙之间,来得突兀的一片平坝,流得湍急的几条河流,几个随意隆起的小丘,数片大小不等的沃土,勾勒了家乡的主体造型。河流蜿蜒盘旋,奔突之中划出了道道峡谷,自西向东把坝子边缘深深地切割开来,冲开一条罅缝奔涌东去。曲折迂回之间,也润泽了这片厚土,孕育了肥沃的土壤以及茂盛的草木。于是,有了村庄田畴、阡陌交错;有了房舍错落、炊烟缭绕;有了苗青禾壮、瓜熟果香。于是,有了鸡犬鸣吠、骡马嘶叫;有了鸭鹅足迹、牛羊蹄印。
悠闲的牧童和羊群,把村庄点缀得温情而诗意;铮亮的犁铧和镰刃,把岁月切割得细碎而零乱。翘形的屋脊和檐檩,把生活支撑得古趣而温馨;醇香的烧酒和腊肉,把日子陶醉得舒展而丰腴。葬礼的哀乐和梵唱,把死亡渲染得凄惶而苍凉;婚宴的红烛和鞭炮,把生命演绎得丰厚而博大。家乡的村庄,总是蕴籍着休养生息的轮回,总是演绎着婚殇嫁娶的更替。平凡而普通的村庄,偏僻却美丽的家乡!山水草木与人情风俗互存互融,缠绕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绵延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把游子的灵魂牢牢吸附于村庄之上的,是山歌的悠扬,还是牧笛的嘹亮?是鸟啼的晨曲,还是蛙鼓的晚唱?是严冬火塘的微温,还是酷暑蒲扇的凉爽?
耸立的峰峦,把天穹支撑得越来越虚无;幽深的沟壑,把大地切割得越来越真实。山挺拔而不瘦削,雄伟而不臃肿;谷幽深而不空旷,舒缓而不曲折。袅袅的霭岚,缭绕成青山的发髻;涓涓的水流,流溢成村庄的裙裾。山巅树高林密,霭岚缭绕飘逸丝丝缕缕,有云清清兮欲雨之势;谷底壑深流急,雾气升腾弥漫团团簇簇,有水潺潺兮生烟之感。东山松林疏朗瘦硬的枝丫,西山悬崖高亢雷鸣的飞瀑,南山沟壑浅吟低唱的溪流,北山缓坡凝碧叠翠的叶片,在薄雾的弥漫缠绕间朦胧模糊;高丘之间纵横交错的阡陌,低岭之上疏密匀称的果林,树荫深处粗陋简朴的房舍,竹丛近旁删繁就简的篱笆,在炊烟的袅娜流溢里迷朦隐现。进村的公路,宛如长长的巨龙,在峰岭山峦上时断时续;入山的小径,恰似细细的触须,在茂林繁草间忽隐忽现;清澈的河流,如同道道血脉,在村边山脚迂回蜿蜒。岸上袅袅升腾的炊烟,河里轻轻飘散的薄雾,相连相伴相融相缠。是哪一位名家,集各种技法之大成,以厚重的土地为绢,在这交错包抄联袂围圆的群山之上,描摹了这精美的画屏?
看来,家乡本该称为圆屏的,却被叫作了元坪,多么粗劣的错误啊!
家乡之瀑
因山势陡峭且清溪纵横,家乡颇多瀑布。其最具代表性的,是西山的瀑布。
西山其实是北山余脉,北山余脉绵延至西北角时突然一折,留下一条清澈的小溪,转而奔往南边,就把村庄的西边堵塞了。因为觉得不够严实,便又在西山与南山之间锲入一座小山。小山虽小,却颇为雄奇。不过因两边的山过于强硬,小山被挤压得头大脚小如同陀螺般。
因山脉横切西北走向,西山绝壁便有面南背北之势,呈回抱状。绝壁顶端是两个弧形凸起的山梁,山上的道道清溪,就在两道山梁之间的低凹处汇集合并,然后自绝壁顶端激冲而出。绝壁顶部,由于水流亘古冲刷,形成一字排开的三个缺口,水流也就兵分三路,翻江倒海般奔泻而下,形成三道瀑布。因水流湍急,初始激冲而出,待冲离岩壁横飞一段距离之后,去势将尽,水流变得有些缓慢起来,才突然地急转直下,狠砸下来。如同书法名家写横竖,横锋行笔至折处,微微一顿,随之一竖狂挥而出,三条瀑布便如横空扑出的三条神龙,昂首长啸凌空起舞,鳞爪飞扬疾扑而下,把折戟断戈之力、排山倒海之势和丰腴圆润之韵、飘逸俊秀之灵展现得淋漓尽致。常情而论,高瀑之下必有深潭,而这三条瀑布显然不愿落俗,在岩壁底部突然横出一个缓形的凸起,接下来便是参差凌乱的数方巨石。凸起的石壁承载了水团下坠的力量,减缓了下冲的速度。自下而上仰望,只见水流一团团的自壁顶狂奔而出,凌空一个极为短暂的停顿之后,便挟着风雷,带着狂飙,直扑而下。突破气流的嘶嘶声,擦过岩壁的唰唰声,砸落石壁的隆隆声,重叠交汇,不绝于耳。那狂泻而下的水流,因受到意外的阻拦而格外恼怒,一团团一簇簇的,如同天神挥舞着狼牙棒猛击下来,不断地夯砸,不断地锻打,不断地冲撞,疯狂的水团在石壁上砸碎开来,水珠四溅像枪弹激射,水声隆隆似万炮齐鸣,水雾升腾如硝烟翻滚,数丈之内的树木草叶,四季都处于湿身之境。盛夏时节靠近,也觉寒气浸骨、冷流欺身,“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之感油然而生。
瀑布喧嚣闹腾一番之后,汇集成一条清澈的溪流顺着沟壑流淌下来,流经下面的几重页岩,形成层层叠叠的条条小瀑布,跳跃着,欢歌着,奔入小河。顺沟壑而行,只觉步步水珠扑面,处处凉意浸身。荫翳之时则雾气弥漫,一沟云烟;响晴之时则彩虹闪烁,满壑霓影。因雾气的滋润,沟壑两侧的山坡上,绿草如茵,树影婆娑,葳蕤一片,生机一片。“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时闻山风飒飒,树声涛涛;时见鸟影点点,蝶舞翩翩。水雾缭绕袅娜,润人肺腑,花草芳香弥漫,沁人心脾。沿壑游走,不觉就进入了柳宗元笔下“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之境界,似乎有纤纤素手轻抚过心端,心旷神怡之感随之在心底弥漫,曾经的得意失意竟浑然忘却,似乎原本就不曾发生过。
看来,家乡的瀑布不仅是养眼的风景,还是静心的良药呢!
家乡之山
家乡地处乌蒙山,自然看门即见山。山非名山,却因为山势巍峨峭拔、岩壁直立如削而颇为壮观,加之溪涧萦绕、山泉叮咚,叠翠千丈、林木森森而不失雄伟俊逸。
东山呈迂回包抄状,虽也陡,但因多属坡地,有几处悬崖峭壁也是在临近山脚才突兀地出现,故略嫌平实。北山逶迤而来,留有许多褶皱,于是有了零星散落的人家,至山脚就干脆铺展开来,铺展出一个村庄。能真正体现乌蒙山的山之含义的,还是西山和南山。
西山颇为险峻,山顶林高竹密,树多为杉、松之类,竹多为斑竹,四季吐绿,苍翠欲滴,满山绿叶浮光,显得雄阔壮丽。加之随意点缀的若干小溪,再挂上浓墨重彩的三条飞瀑,水花飞溅,声若巨雷,回荡远传,水雾奔涌,峰壑岗陵浸浴其中,峰峦若浮、沟壑若隐,其壮美自是非同一般。
最为挺拔俊秀的,是南山。其山峰也是分若干岩层的,但所有岩层的岩面几乎在同一个垂面上,以致整座山上下仿佛一般大。岩层自下而上逐渐降低,第一层最高,依次降低,至山顶就成了一片高低起伏的山林。每一岩层都刀削斧劈般直立,光滑如镜。岩层间也长有繁茂的树木,但都是生长在岩缝或者岩层之间的凹进区域的,多为山茶、岩杉,竹全是刺竹,竹节有锐利坚硬的刺沿着竹节周围排列着,呈发射状。刺竹一般长不了多大,最大的也比拇指粗不了多少。岩缝渗出的流泉清澈晶莹,流流洒洒如珠帘,淙淙铮铮似仙乐,于岩缝之间滑行滴落。虽然土壤瘦薄,但因了这流泉的滋润,树木修竹虽不粗壮丰腴,却也高挑茂盛,就连蕨类也撑着丈余高的独茎,在岩壁间展开一片葳蕤。高处枝叶交错,遮阴蔽日;地面葛藤缠绕,落叶盈尺。为汲取更多的养分,各类植物都不断壮大根系,处处可见粗大的树根紧贴着悬崖,盘根错节根须如网。各种藤蔓类的附生植物,巨蟒似的盘绕于树干,大树不得不分出精力应对它们阴险的绞杀。
高耸入云的山顶,是一片茂盛的山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山林云缠雾绕,景物朦胧迷幻。山坳石罅,修竹摇曳;静谷幽窦,佳木矗立。老树新竹相映成趣,繁花茂草交错丛生,树影摇曳拥苍叠翠,林泉竟流涌湿送润,云雾迷蒙中别有一番异趣,加之泉流深壑的淙淙声,鸟鸣幽树的啾啾声,不绝于耳,不觉间竟融入其中了。
要欣赏最好的风景,就得走最远的路。想要登上南山,从正面是很难的,只能侧面迂回攀爬,路途变长而艰辛加倍。想要达到一定的高度,就得付出对等程度的艰辛。登临山顶回望,村落人家、河流土丘尽收眼底;鸡鸣犬吠、风唳瀑吼全入耳中。经年矗立的山峰,就这样以俯视的目光,见证了村庄在岁月烟云里时缓时急的变化,洞悉了人类推着历史车轮走过的曲折与幽深,却从来不曾留下一句谶语。
看来,静穆千年的大山要遇到真正的知己,才肯揭示亘古绵延的奥秘。家乡之河
没有水的映衬,再怎么雄伟奇幻的山,也都会缺少灵气和神韵而显得僵硬呆板。只有韵致满溢的水,才能成就灵性充盈的山。
家乡的山是幸运的,因为家乡多水。东山有缓流,西山有飞瀑,南山有溪涧,北山有流泉。四面群山的高树密林下,都有道道清澈的溪水潜流暗淌,虽因荫翳遮蔽而不能尽收眼底,但那潺潺的水声却是最好的招牌。循着水声细看,便可看到林壑深处,有潺潺汩汩的泉水奔涌着注入小河。若逢雨季天,那水流更是满沟满壑四处漫溢。当然,最能够体现家乡水之精魂的,是家乡的两条小河。
东南二山之间的小河,自南向北而来,因河里巨石参差,加之上游建有水库,水流遭截而减小,所以多处不见水影,唯闻水声。西南二山之间的小河,自西向东而行,地势平坦水流缓慢,在沿途留下大小不等的几块河滩,顺着南山山脚蜿蜒东去。两条小河于东山脚下会师,然后挥师东进,历经曲折流入关河,直奔海洋而去。
两条小河都很小,平常时间挽起裤腿就可趟水而过。为了方便,在必经路段安放有石礅,设置了人类最早的桥梁,把“履石渡水”演绎得古韵悠长。河水清澈见底,圆润的卵石、浮摇的水草,都清晰可见;闲浮的蝌蚪、疾游的细鱼,也历历可数。河边有高大的果树、翠绿的竹林以及繁复的花草,光影浮泛,缤纷满眼,清丽一片。西南二山之间流来的那条小河,因为地势平缓,河水平静无声,偶在轻风的鼓荡下,才荡漾起微微的彀纹和涟漪。倒映水中的群山,随波颤动,迷蒙如流动的水墨;飘落水面的叶片,逐浪远去,轻快似漂流的扁舟。河畔是静谧的村庄,林木萧萧,竹影袅袅,房舍竹篱交辉掩映,疏枝密林天趣盎然。流连河畔,在光洁的大石或澄净的沙滩闲坐下来,随手拾几张叶片轻投于水,目送叶片如舟楫般渐漂渐远,便觉少了几分倦怠,多了几分悠闲。
丽日晴天,常有大姑娘小媳妇们端盆提篮,或坐或立,浆洗衣物。浑圆的小腿白皙耀眼,在水中摇晃成个个泛白的光团。倩影随着浆洗轻摆,水的轻柔明亮细腻甘甜,就融进了娇躯,融进了骨髓。有了水的精灵附体,于是有了水的活性与清纯,一身曲线也凸凹起伏如细水流纹般舒展。水流滋润和农活锻打,使其兼有江南之秀色,北国之矫健。浣衣的倩影,前映碧水,背托青山,愈见妩媚,常引来路人频频的注目。男人们更喜欢在夏日黄昏亲近小河,把自己扒光得只余一条小短裤,噗嗵一声砸进水塘,溅起一塘水珠,惊跑几只青蛙,抖落满身疲惫。随之来几个自由的泳姿,再为自己喝一声彩,体验着河水柔情的抚摸,享受着河水柔软的细腻,粗旷憨厚的面容上就带有了几分惬意。
水是至阴至柔的,其流动缓徐有节、起伏有致,蕴藉了柔和与绵缠,带着女人的特质。粗粝坚硬的岩石,在流水柔美的抚摸下,也珠圆玉润、温婉柔情起来。坚硬与柔美之间,有着一种玄奥的联系。家乡是睿智的,所以把这种玄奥演绎得融洽而和谐。
看来,这蜿蜒东去的河流,正是家乡灵光流溢的思绪!
家乡之竹
家乡之竹,没有蜀南竹海的莽莽苍苍、绵延不绝;没有井冈翠竹的功勋炫目、声名鹊起。就那么一簇簇、一丛丛,房前院后随意生长着,各自为林零星散布着。
竹的用处很多,农村必用的背萝、簸箕等器具,大多属于竹制品。还可以制作竹笛、竹箫等,其音清脆激越,如鸾凤争鸣。竹材易取,于是,夕阳下的山坡,常有牧童们咿咿呀呀的颤音;繁星下的夜晚,总有青年们绵绵缠缠的悠扬。竹还可以制作很多玩具,几条小篾片,便可曲折成惟妙惟肖的猫狗,或者灵活自如的蛇虫,于是孩童们便享有了一段快乐的时光。乡人喜竹,没有多少精神层次的意义,但为了实用,苏东坡“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诗句,乡民们总是忠实践行着。
竹属于常绿多年生植物,其根系发达,很能保水保土。“好竹千竿翠,新泉一勺水。”竹林里面常有流泉,尤其是斑竹林下,一般都有清泉。夏雨之后,竹林下面都会涌出股股清流,即使久旱不雨,多数竹林下也有泉水流淌。竹与水,有着互存互荣的关系。竹的荫翳,使水更加丰沛充盈而清光潋潋;水的滋润,使竹更加飒然坚劲而风骨铮铮。竹不娇气,易于栽种,“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既易栽种又能蕴水,难怪乡民那么爱竹。家乡雨水充沛,故而多竹,有水竹、茨竹、斑竹、金竹、刺竹等多种竹类,房前屋后、溪畔沟侧,总有竹影袅娜。“门对南邻竹,青青玉万竿”正是家乡多竹的写照。
“待到深山月上时,娟娟翠竹倍生姿。”夏天的夜晚,乡民都喜欢在竹林下东拉西扯地闲话,即可观赏竹摇拽生姿的曼妙,又可享受竹林带来的清凉。“采绿谁持作羽觞,竹林人共晚樽凉。”老人轻摇着竹篾大蒲扇,孩童则用棕榈叶片裁剪出简易的小扇,也像模像样地扑扇着。“月淡松无影,风疾竹有弦。”就在闲聊中,竹林突然摇曳起来,枝叶随之婆娑起舞,竹竿碰撞摩擦出轻脆的吱吱声,竹叶随风摇曳出悠扬的飒飒声,交错绵延着,和谐悦耳。“乱林萤烛暗,零露竹风秋,”几阵风刮过竹林,刮进庭院,驱散了郁积的闷热。老人收了蒲扇,燃起了旱烟。孩童们追打着飘忽的萤火虫,不知疲倦地奔来跑去。
竹,根生大地,渴饮甘泉,未曾出土而先自有节;枝横云梦,叶拍苍天,孤直凌风又虚怀若谷。“有节骨乃坚,无心品自端。”竹,品性高洁而俊美异常,与人相比较,竹更为俊美。常常会有丑陋的人,但竹只有奇特的,绝对没有丑陋的。“竹劲由来缺祥同,画家虽巧也难工。”竹,枝枝叶叶皆相似,形形色色各不同,非名家难描其状。诗圣曾赞竹“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深林密竹,行列稠密而清荫广敞,疏密相间而明暗有致,竿密集而不依偎,叶交错而不零乱。“清简无冗枝,高劲傲雪霜,挺拔顶烈风,天生即有节”。竹,确实让人敬仰。
现在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人也随之浮躁起来。阮籍稽康那种竹林之游,至今听来已恍如童话了。现代人更喜欢姹紫嫣红之张扬、杂花生树之喧嚣、花繁草覆之热闹。殊不知“奇花照眼一时红,修竹虚心万年绿。”正如俗话所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繁花怒放虽浓艳夺目,但却转瞬即逝,竹则四季如斯,生命不息,绽绿不止。
看来,竹在远离喧嚣的宁静中,获得了更为恒久的东西。
家乡之树
记得有人说过:如果你身边没有大贤大哲,那就向树学习。具体是谁说的不记得了,不过我很赞同这句话。的确,树是睿智的,也是常见的。在家乡,因为气候湿润,树伟岸的身影随处可见。
我喜欢树。为了和树亲近,我曾多次徘徊于家乡的山岭,漫步于岭上的密林。树木覆掩满山,茂密枝叶如盖,穿入密林除了遍地的枯枝败叶,就是一些蕨类以及菌类。周边的大树盘盘如盖,高耸入云。因为树过于密集,林间总是泛着一片迷蒙的色彩。散缀其间的点点山花,与高枝繁叶相映交辉,染得山岭一片锦绣。在山中巨石上小憩,四面林木围绕,深邃清幽,绿叶浓密,几株老树参差默立,令人肃然。偶有山雨飘来,看山花锦绣泅染之美,听山雨洒落枝叶之声,回味童年顽劣有趣之事,一种微妙的感觉便在心中涌起,虽有几丝惆怅,但更多的是柔软的甜蜜,趣味隽永而心旷神怡。偶有山风从群山的隙缝中盘旋而出,吹过树林,吹过竹丛,吹皱流水。树木就在山风的吹拂下,把果实留给了人们,把落叶回赠了大地。
不难想象,没有树木的覆盖,到处怪石嵯峨、土壤裸露而光秃一片的山会是怎样的荒凉,怎样的死寂。唯有在林木森森的掩映之下,在枝叶密密的覆盖之下,在虬根重重的盘结之下,山才能叫做山,世界才叫做世界。流连藤牵萝绕的密林,凝眸苍劲瘦硬的树木,倚山石临山涧或坐或卧或躺,看着那疏密相间碧绿沁心的枝枝叶叶,那嫣红配紫争奇斗艳的花花果果,嗅着那清香浓郁缭绕弥漫的阵阵林岚,听着那林间鸟啼树上蝉鸣,再摘一片肥大的绿叶卷折成勺状,掬一口清泉入口慢品缓吞,一阵清凉入腹,人就整个的朗爽了起来。
回眸家乡的村庄,数垅翠浪摇荡的田畴,几条波光潋滟的溪流,还有那密密的草、亭亭的竹,炊烟缭绕的村舍,挺拔兀立的高树,装帧出了一幅和谐的田园风景。走过树荫曲径,踱过溪涧流水,看着重重叠叠的树叶,亭亭立立的花朵,徘徊聆听丛林中山鸡的啼咕,芳草里蟋蟀的轻语,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若有若无的碰触着,那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如同水面微小的纹理,虽不强烈但却绵长,虽不明显但绝对存在,就这么异常舒暖地绵延着。
树其实也是多灾多难的,在为钢铁疯狂的时期,树曾经受过人类文字狱似的劫难。就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左右,因为贫困,人们都把树木当柴禾,家乡的树也就饱受磨难。但树毕竟是树,作为个体或许不够强大,但作为一个群体、一个种族来说,绝对不脆弱。面对风吹雨淋的侵袭,雷劈霜压的迫害,火烧水卷的毁灭,人伐兽啃的破坏,就这么沉默不语地抗争着,而这种沉默的抗争显然是有力的抗争。尽管经过多次屠戮,那沟壑边山脊上,田畴间小路旁,依然有一棵棵或高或矮或粗或细或曲或直的树,根在地下互连互串,叶在云天相叠相错,繁茂依旧葳蕤依旧,成长依旧绽绿依旧。现在实行林权制度改革,实现均山到户了,每片山林每棵树都有了固定的守护者,免除了恣意破坏的威胁,树的春天到了。森林被授予“绿色银行”的美誉,成了乡民致富的资源。
看来,树的春天到了,乡民的春天也就不远了。
家乡之门
家乡四面环山,幸好东山与北山交错,相对而出的两道绝壁,在村庄东面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山门,让河流得以奔涌东去,让进村公路能够曲折着蜿蜒进来,让乡民们免受翻山之苦,也给乡民们留了一条出走的通道。
山门南面是直立如削的峭壁,峭壁下面又是河流,所以小路也无法通行。北面的岩壁也很陡峭,但毕竟有一些相对柔缓的梯状褶皱,于是一条小路就蜿蜒起伏如逃窜的长蛇一般缠绕在半山腰,进村公路也在山岭沟壑间曲折着时隐时现。不论是沿小路还是公路行走,常常看到路面尽头处突然中断。“远山初见疑无路,曲径徐行渐有村。”待走到眼中的尽头,才发现路已经猛一转,拐进了另一条深沟。
南面的山峰,除山门处直立如削外,其余地带山势略缓,尽管石多土少,但毕竟留住了一些泥土,于是有了丛林荆棘,还偶有一两株挺拔的大树,散乱地点缀其间。山坡上荒草没人,成了兽类的乐园,时有畜兽游走,鸟雀飞跃。岩藤间嬉戏的松鼠,悬崖上觅食的岩羊,偶或可见。时有山风吹过,于是林木抖动的潇潇声,野草起伏的瑟缩声,杂然交错,使人情不自禁的惶惶悚然。
北面山峰乱石重叠,那些青黑色的乱石,有的像高矮相间排列有序的城垛,有的像守土戍边持戈峙立的卫兵,给人虎视眈眈之感。两边的小山峁上,有黑压压的树林,树木郁苍,阴翠茂密,雀鸟交鸣。临近河边的山脚,岩石或憨态可掬,或形态灵秀,参差嵯峨。峡谷两旁,岩缝极多,水流冲撞其间,回流激荡,如银蛇飞舞盘绞;珠沫四溅,若珠斛歪倾倒置;水声涓潺,似风铃轻摇微晃。河水越过山门转过狭谷,就缓慢了下来,铺开一片碧绿,清可见底。进出山门的必经路段,上倚绝壁,下临深壑,显得硬朗狂野,甚至带有一丝戾气。独行于此,虽时有鹰唳于云空,虫鸣于草丛,兽奔于山峁,却仍然会有仓惶孤单之感。
环状耸立的大山,以美丽的风景温柔地实施了空间对自由的无情局限;蜿蜒奔突的小河,以湍急的流逝委婉地传达了时间对生命的残酷制约。随着岁月的推进,信息交通等日趋便捷,山峦重重已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家乡的年轻人,走出山门的愿望越来越激烈,实现梦想的愿望越来越迫切,就像虫蛹破茧而出化作了蝴蝶,再也抵挡不住漫天飞舞的诱惑,再也挡不住色彩绚丽的吸引。留守与出走,其实一样不易,留守的贫富互见,出走的成败相间。留守者几多辛勤几多汗水之后总要展望世界,出走者几番风雨几番沉浮之后总会回眸家乡。沉寂的山门,见证了太多的留守与出走,只有它知道,不论留守还是出走,思想的深刻都没能超越老牛的蹄印,思考的深邃都没能超越老牛的眼神,思维的深远都没能超越老牛的视野。
没有人留守的村庄,必将是一片废墟;没有人出走的村庄,必将是一潭死水。既然家乡敞开了这么一道大门,便总有凄凄惶惶或者轰轰烈烈的出走,总有悲悲戚戚或者显显赫赫的回归。成也把败也罢,一样熙来攘往。乡民们淳朴乐观的秉性、刚毅坚韧的性格,注定不会戚戚于艰难、汲汲于辉煌,注定不会停下前进的步伐。对家乡来说,如果虔诚的守护者不是优秀的经营者,或者勇敢的出走者不是踏实的创业者,那才是最难言的尴尬、最凄惶的不幸。家乡的大门,既考验留守的韧性和耐力,也考验出走的胆量和勇气。
看来,这巨大的山门,竟是家乡蕴藉吐纳的脉穴。
家乡之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不无道理。在家乡山水的滋养下,乡亲们便有了水的活性与清纯、妩媚与柔情,有了山的俊朗和豪爽、刚正和厚淳。
乡亲们有着天生的勤劳,历来鄙视懒惰。范成大“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的诗句,传神地勾勒出了乡亲们的生活状态。乡村有啼鸣的雄鸡在呼唤着早起,有知春的布谷在催促着耕播。其实,何须呼唤催促,“田家何待春禽劝?一朝早起一年饭”,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乡亲们心里敞亮着。乡亲们的勤劳,已成为一种相伴终身的习惯,一个植入骨髓的烙印。“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乡亲们总是伴着黎明的阳光下地,伴着夜空的星辉收工,在百花盛开的时候播种,在秋叶飘零的季节收获。
乡亲们的生活是平稳的,但绝不是停滞的。生活就如同雪山之巅的沟渠,在坚冰厚实的凝固下,水流仍在不停地趱行。文人的盛赞,乡亲们不会沾沾自喜,空洞的褒扬在朴实的生活中留不下半点痕迹,日子总是以固有的步伐稳固前移;豪强的真欺,乡亲们不会惶惶悚然,无端的强横在彪悍的民风中激不起半点涟漪,岁月总是按固有的频率沉稳远去。恩怨情仇的纠葛也罢,喜怒哀乐的情怀也罢,都以宽广或者柔腻的襟怀容纳了。乡亲们不喜多言但绝非不善言谈,不事张扬但绝非迟钝木讷。话语简单而凝练,一听就懂;含义宽广而深刻,终身难悟。乡亲们更喜欢非语言的表达形式,或许是危难时的一次援手,或许是农忙时的一次帮工,或许是病患时的一次看望,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俗常生活,生动准确地把乡邻间的关系演绎得淋漓尽致。情不见其显,善不见其彰,却如深植之树根,于视野之外潜滋暗长着。
乡亲们是爽朗乐观的,有着困顿中的超脱和窘迫中的豁达。不屈于生存条件的艰苦,不屈于生活状态的艰难,不屈于生命羁旅的艰辛。即使是面对2006年那场破坏性地震灾害,也没有大惊于色或大痛于心,因为他们深知,惊于色痛于心也一样于事无补,只要人还站立着,就没有什么好悲观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庄稼受损,还可再种,房舍倒塌,还可重修。汉子们端起大碗的粗茶,大杯的烈酒,仰脖子干了,嘴一抹就搬砖砌墙的一路忙开去,笑容依旧不改歌声依旧不断。那蹬蹬蹬的脚步声,让人深切地感受到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概。女人们侍弄猪食时的安宁,洒放鸡黍时的从容,那份“胜似闲庭信步”的自信与镇定,已达老子“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的境界。乡亲们从不为悲伤而悲伤,即使是面对死亡,也一样坦然和从容。在乡亲们看来,死不外乎就是没有再见的告别,只要活得堂堂正正,也就死得无憾无悔了,何悲之有?
乡亲们是知足常乐的,没有不切实际的妄念。乡亲们不会嫉妒别人的富贵荣华,更憎恶徒耗钱财的奢侈浮华。他们深知食则三餐、眠则一床的需要,不贪求满足需要之外的奢侈。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活法,把复杂变简单来获取快乐,把简单变复杂来获得享受。觉得活得不舒适的时候,便把日子侍弄得更为滋润一些。这种以满足需要为目标的活法,颇有几分庄子“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的思想,皈依自然,道法自然,实乃一种至淳至善的生存之道。
看来,乡亲们朴实的生活,竟蕴藏着一种大智慧、一个大境界。
家乡之情
家乡是灵魂栖息的圣殿,是情感停泊的港湾。不论展翅何方,不论落脚何处,家乡之情总是充盈于情感,穿透于思想,在生命深处熠熠闪光,为人生旅途带来光亮。
眷念家乡的情怀,并不只是流水潺潺涓涓的呢喃,并不只是浮云飘飘悠悠的召唤。那么,把游子的情思牢系于家乡的,是夕阳辉映的彩霞,雨后晴空的虹桥?是山青水绿的感召,瓜熟果香的诱惑?还是老人千叮万嘱的唠叨,父辈语重心长的叮咛?那不能挽留的河水,不能携带的青山,为何总是在凝思的眸子里,在浮思的脑海中,倏忽闪过?为何灵魂一旦皈依家乡,就会发出祥瑞的光芒?静立在家乡的土地上,便能倾听到自己平缓均匀的呼吸,感受到身心的舒爽;游走于家乡的阡陌中,便如驾驭着轻舟漂游于平缓的水面,欸乃着童年的歌谣。流连于家乡的山水,迷醉于家乡的情愫,随便撷取一个微笑,就能把柔美的记忆灿烂成亘古;随便抓住一个形态,就能把精彩的瞬间珍藏成永恒。其实,人对家乡的远离,永远都只是挥手之间的再见,而不是永不相逢的辞别。灵魂之于故土,情感之于家乡,从来就是不曾遗忘的相思相忆,从来就是不曾分开的相伴相依。
家乡是一本没有尾页的书,乡情则是永远演绎不绝的章节。祖祖辈辈口耳相传的奇幻传说,精彩故事,就是乡亲们信奉的宗教或者传承的哲学。世世代代流传不灭的凶鬼恶怪,良仙善神,就是乡亲们唾弃的邪恶或者拥戴的神圣。诚然,仅靠书本上获取的东西,或许可以增加考卷上的分数,但并不足以满足生存,更不可能为人生取得成就提供保证。睿智的家乡看得明白,于是以潜移默化的方式,给予享受终生的馈赠。以翱翔天宇的苍鹰和徘徊檐角的麻雀,阐释着飞翔的区别;以狂泻而下的瀑布和温婉涓潺的溪流,阐述着流动的差异;以破土而出的瓜秧和颗粒金黄的玉米,展示着季节的更替;以直面风雨的高树和凌风起舞的秀竹,昭示着站立的含义。乡亲们就在口耳相传的絮絮叨叨中,一代又一代地造就和传承着浩然之气。
一直以来,都怀揣着朦胧的方向,以一种自诩聪明的莽撞义无反顾地奔向远方,不知不觉间,竟离家乡远了。拎着空空的行囊回眸家乡,才感觉出家乡沉甸甸的分量。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观棋的樵夫,待回过身来,斧柄已朽,时光已逝,目标已忘。纪伯伦说:“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了为什么而出发。”是的,我们常常会忘记目标,但正如春天是一种走过一样,人生其实也是一种走过。但愿走过之后,凋谢的只是花朵,弥留的还有芳香,不朽的还有美丽。
伟人的故乡是人们竞相拜谒的圣地,我的家乡只是我涂满思念的卡片。面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面对家乡高远的天空厚重的土地,我该怎样倾诉情怀?现在不是唐宋,我更不是诗仙、词圣,那种托腮倚门的闲逸,那种剪烛西窗的雅趣,已随古人悄然流逝。颠沛流离中,我只能在电脑上欣赏山水的野趣,在图片中游览田园的风光。家乡正逐渐浓缩为童谣中的故事,蔓延并温馨着枯燥的梦境。离家乡远了,离梦境会不会近一些?闲暇之时,我会想起家乡,家乡会想起我吗?家乡是我梦中的一景,我会不会是家乡梦中的一景呢?
看来,面对浓浓的乡情,我只有难以言传的惆怅和一往情深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