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舞

烟雾缭绕，香气弥漫。我赤脚踩在光滑的大理石上，用足尖画出迷人的弧度，水袖一展，便舞出了一个又一个动人的世界。抬眼望去，一片觥筹交错。

主公养了我们这一群舞姬，为的只是有朝一日能在他的仕途上有所贡献。每次只要有权高势大的客人赏舞，总有姐妹被选中，最后的命运也无非是做了妾。像我们这等人，只不过比青楼的风尘女子好上一点，是不会被明媒正娶的。

我也从未想过。只是每日每日舞着自己的世界。

这天，早早的被喊上。换了霓裳，上妆。印唇，别发，细致地描眉。在额心轻轻地点了一颗朱砂。主公又派人来催，慌乱中插上碧玉簪。却忘了在扑过粉的脸上擦些红嫩的胭脂。脸色奇异的白，显得额上的朱砂痣艳艳得似一滴凝固的血泪。

这次的客人一看就知道是朝中的大官。轻轻的年纪却有着不怒而威的气质。满身珠光宝气。眉梢入鬓，英秀挺拔。请他坐了上坐，主公还是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小心伺候着，生怕了怠慢。

最初一曲《点降唇》，是平日里习惯了的，舞来上手。水袖转两转，足尖一点，抛了去。一同抛出的，还要有醉人的眼神，含媚带笑的唇。

这次我的水袖抛出去后，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隔着迷蒙的烟雾，我看见了一袭白色的身影。眼眸淡定，神情冷漠。

浩湖泛舟，风平岛静惹闲愁。

顾影自怜，人比黄花瘦。

翘首回眸，望断天涯路。

君知否，小桥别后，思念浓如酒。

曲终音未落，客人踱了下来，穿梭在舞姬间。忽然站定在我身旁，抬了抬我的下巴，我变已透悉未知的宿命。主公在一旁笑脸相迎。殿下喜欢的，都拿去便是。老朽自当不胜荣幸。

那末，送到我府上来吧。甩袖离去。

屈膝拢手。是。

下午，马车早早地来了。主公亲自出门相送。一路上不少讨好的话语。无非是嘱我飞黄腾达后莫要相忘。我唯喏地应着。心中满是凄然。主公，我们这等人，怎么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怎会有？

侯门一入深似海。那客人原来就是当今太子殿下。怪不得，主公会那么小心。怪不得，会这样对我。来太子府两个月，却再未见过太子，和那个淡定的眼眸。

那么大的太子府，只有一个叫小梅的丫鬟陪我。每天每天的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在每一个凌晨和每一个黄昏站在花丛间跳舞。在每一个空闲的瞬间那么揪心地思念那个白色的身影。

这天，刚睡下。门外一阵猛过一阵的敲门声传来。急急地下床披上斗篷，还未来得及开门，太子便已闯了进来。醉醺醺的，浓烈的酒气。

屈膝拢手。殿下。

他勉强地睁开眼睛。“在你心中，我只是当今太子。是不是？”

我不说话。

“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愣住。这么多年，自从爹娘双双离开我。主公收留我，就再没有人问过我的名字。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

“阡陌。本名阡陌。”

“阡陌？会欣赏你这样的女子。不是因为你的容貌。不是那样。只是一种感觉。我看见你苍白得单薄的脸和额心殷红的朱砂痣，让我难过得心疼。阡陌，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拼命地想要保护你。”

原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原来一切早已成定局，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在劫难逃。

他撕扯我的衣服，我没有抵抗。既然已经不能回到原点，不如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因为，总要有一个人会幸福。

我在疼痛中昏昏欲睡。迷梦里撒满那个淡定的眼神。

第二天清晨。缓慢醒来。拉开帷幔。怔住。眼前是依稀白色的身影。满眼满眼摇晃的都是那副冷漠的神情。

“姑娘。在下凌桑。奉命保护你的安全。”

凌桑。凌桑。凌桑。

如果这也是宿命中的一劫。那我愿意用我的一生去接受它。

从此。有了快乐的理由。舞的姿态里，便不止是婀娜，还有。还有灵魂。尽情。旋转，不敢回头。怕看他的眼睛。尽管早已知道，那里面从不曾容下了我。

连小梅都看出我的转变。“看来小姐是很喜欢太子的呢！那天太子来过后，小姐就一直这么高兴。”

窘迫地低下头，尴尬。只能笑。抬起眼角偷偷瞟他，眼底是深藏不露的鄙夷。是的吧，在他眼里，我也不过就是一个贪财高攀的舞姬，用自己不堪的身体换取一日的荣华富贵。

可他怎会知，没了他，无尽的富贵荣华，又有何用？

凌桑。想着他的名字，心就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该来的事总会来的。这天，接了圣旨。就成了太子妃。我不知道太子是怎么说服皇上让他娶了我这个舞姬。他只是说，相爱的人就应该在一起。

相爱的人应该在一起。可是，我们真的相爱吗？

婚礼了了草草。也许，是皇上怕声张出去叫人笑话。当今太子执意要娶风尘舞姬，而皇帝竟然不能劝服。天下最大的笑话。

洞房里。掀起了我的盖头。太子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阡陌。对不起。阡陌。无言以对。真正对不起的，是我。即使成为你的妻，也无法把全部的我交给你。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却在那双淡定的眼眸里浮浮沉沉。浮浮沉沉。

从那以后，却再不见凌桑。装作不经意地问小梅。这些天怎么不见那个侍卫？手心却紧张地出汗。“哦。那个侍卫啊，被太子调走了。太子说要亲自保护你呢。小姐，你好幸福啊！”

“幸福？”

“是啊。太子对你这么好。是多少女孩子做梦都想得到的呢！不像那个凌桑啊，一天到晚板着个臭脸，像谁得罪他了一样！哼。”

如果我真的幸福，那么我愿意用我所有的幸福去换取凌桑的一个微笑。

太子这些日子以来，天天守着我。温言软语，呵护倍至。他对我越好，我内心就越是歉疚。他说陌儿你不快乐，不愿意嫁给我吗？

“妾身哪敢。只是……只是天天呆在这府中，很是闷得慌。”

“那好。我们去江南。”

我失了言语。该怎么告诉他，他是这世上，第一个这么在乎我的人。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江南的秀美也尽收在了这西湖边上。

好不容易能出来透透风，小梅的笑声葱葱翠翠，起起浮浮。连我，都不免被她的快乐感染。太子坐在游船的船头，微笑地看着我和小梅扑蝶。他的眼里，是满满的溢出来的光，那，是不是幸福？

凌桑立在太子身后，依然淡漠的神情。如果我没有看错，里面潜藏着云淡风轻的欣赏。

欣赏。

游完湖，在悦来客栈住下。熄灯前，太子握着我的手，“陌儿，第一次看到你如此开心的笑容。裹满阳光，知道吗？我想用这天下，换取你一辈子的快乐。”

“阡陌何德何能，博得太子如此厚爱。”

“陌儿，你还不明白么？我，爱你。”

我爱你。

紧张。“民女只是一介舞姬，请太子殿下不要因一时鬼迷心窍而误判自己的心。不然，阡陌会自责一辈子。太子殿下，请明鉴！”我几乎是哭着，说完这些话。

“　够了！我不用再听什么话，我连父皇的话都没有听。难道还用你来教训我明鉴自己的心！”

“民女不敢。”

“还有，不要一口一个太子殿下，本王是你的相公。而且，你也不是什么见鬼的民女，你是太子妃，当今天下，唯一的太子妃！”

晴天。霹雳。

这是怎样的罪大恶极。竟让太子此生只娶我一个。要知道，他是以后这天下的王。

第二天，整装出发，尽管万分不舍这秀丽的景色，但，太子还有朝政要处理。我深知，我不走，他不会走。

一路泥泞坎坷。马车颠颠坡坡，带着我的心跳一上一下起伏不定。昨夜的争执后，太子还不曾看过我一眼。为什么，我会这么放不下？偷偷地撩开遮住一整个夏天阳光的帷幔，却不小心撞上一双淡淡的眸。心下一慌，拉下帘子，红了脸。

小梅看着奇怪：“小姐，你嫁给太子这么久，现在怎么看他一眼还会脸红啊？”除了细碎地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这误会。

忽然，马车剧烈抖动起来。车外传来撕裂的马鸣。我慌张地拉开帷幔，看见一群山匪。

“小子，把值钱的东西留下，爷爷我给你一条活路。”

“妄想！”凌桑凛冽的声音。

“呦！还真是个不怕死的主。看你们样子像是有钱人家，这点东西算什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少罗嗦，凌桑，保护陌儿！”说完，太子一个飞身开始和那群贼人拼杀起来。顿时惨叫声，刀剑声，起起落落。充满我的耳间。

我拼命跑下车，不顾小梅的呼喊。地上，空中，满眼满眼的血，是不是，还有太子的？不可以，我欠了他太多，绝不能眼见他为了保护我受一点点伤。

“小心！”我凄厉地奔向他。“太子妃！”“小姐！”“陌儿，不要。”

来不及了，我用尽今生的力气也要帮你挡下那一刀。宁愿我死，不要独活。从开始到现在，那么那么多的债，一次还清。

一阵撕裂的痛楚向我的每一个神经袭来，承受不住的我全身开始发软。我好冷。突然丝丝缕缕的温暖包围了我，虽然我疲惫地睁不开眼，但我知道这是太子身上浅淡的阳光气息，正是这种味道，大大的安全感。我微笑，真好。他没事。可以好好睡了。不用再苦苦挣扎。

这是第一次。我居然觉得，他的怀抱，有着我从未想过的味道。干净，沉稳，温暖如天堂。

我听见微弱的喘息在我耳边，“陌儿，乖，要听话。挺住。”

好的，我不会再辜负你如海的期望。我听话。

缓慢地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颓废的脸。乌黑发紫的眼圈，丛生的青色胡腮冒了出来，凌乱的发丝。心疼地替他扶上一缕，却不小心惊醒了他。

“陌儿！你……醒了？”

委屈地笑笑，“怎么，不希望我醒吗？”

他一时竟慌乱起来，“当然不是！我只怕，又是美梦一场。”

我诧异，惊呆地望向他。我沉睡了多久？他又是怎样每天在无尽的绝望和无限的希望中期待我的苏醒？这让人心疼的无以复加的男子，我究竟该怎么来对他。

蓦地，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了抱他。谁知，他箍紧了我，然后，在我的怀里，哭泣，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没有言语，我们就这样，拥抱，哭泣。千年等待后归家的那一刹那，在生离又死别后浴火重生。

在御医们精心照料下，我的伤很快好了。可是，背上那条蜿蜒的疤痕却触目惊心地宣誓着那场噩梦的存在。也许，这就是惩罚。

太子总是尝试各种名贵的药物想让我的伤痕消除。自从我替他挡了那一刀，所有所有的人都更加坚信，我们之间的海枯石烂。就连凌桑也认为我是替太子牺牲了。看我的眼神，不在冷漠，却总是无情。

为什么束手无策的总是我的爱情。

我们之间真正幸福的，也许就剩下小梅。

从江南回来后，她越来越有小女人的姿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走神。明眼人一看，便猜得到这结局。我决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这世间多一个幸福的人。就让她，替我去享受这份爱。

“小梅，你过来。”

“是，小姐。”

“最近是不是不舒服，我发现你总是走神。”

“啊！小姐恕罪，小梅不敢！”

“呵呵。看你吓的，我逗你玩的。那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看上府里哪个小厮了？别不好意思，我会替你做主。”

小梅脸刷地红了。真是个简单的一尘不染的小丫头。

“小姐，你真的不怪我？那……好吧，说就说！那个人，是凌桑。”

凌桑。那个人是凌桑。那个人是凌桑。

这个瞬间，我的世界，一片断壁残垣。

有没有哪种时间可以从头，我想再回去跳那曲《点降唇》。有没有一种漂泊可以停留，我的思念已久途中受尽折磨。回神只埋在黑暗中。

恍若隔世。

“我答应你。”

听不见小梅的欢呼。我的眼前尽是斑斓的色彩。摇晃摇晃，碎裂的风景。却不能和你携手，逃离这落墨的人间。

凌桑。你在恰巧的时间创进来，填补了我恰好的寂寞。从此相信，你是这世间的唯一。我沉睡经年的手指，漾起了涟漪。那么长的隐忍，终于决堤。

如花怒放的舞姿，孤绝凄烈的曲调，开到荼蘼。落了一地。为了那一夜芳华，烟雾缭绕中得到你赞美的眼神，我将青春打折。几乎要忘了最初，动情时蓝蓝的天。

我的热情酝酿了如此久的时间，如果哪天意外地忘记了你。那一定是，我要给另外一个人，完完整整的幸福。而放弃我的灵魂。

没人知道我曾奇迹般地经历过一个美丽的传奇。我把属于自己的全部收回，却困惑于为什么，在空城中，还是会意犹未尽地想起你。

太子当然会听我的，只要我能快乐。我绝美的笑魇像罂粟花让他着迷，上瘾。

凌桑和小梅的婚礼如期举行。满堂宾客，杯光酒影。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一饮而尽。微醉，恍惚。“凌桑多谢太子妃成全。”转头，一个凌桑，两个凌桑，三个五个十个。好多好多。满眼都是。

“成全？哈……”我想笑，却泪眼婆娑。

恨天长　仇地短　一架枯藤　满园春色少

久日不见相思影　雾色空朦　乐丘山更远

胭脂血　泣幽咽　南舍悲愁　犹使泪浇面

绿鄂朱花依旧否　懒起梳妆　梦尽还酒浓

凌桑，我最后一次用这样的心态看你。

从此。咫尺天涯。

时隔两年，皇帝驾甭，太子即位。

后人言传，皇后绝美倾城，才情无双。为太子做过不少事。两人感情海枯石烂，留为佳话。共同创造出一片太平盛世。

可惜，自古红颜难留人间，皇后早年离世，无病粹死。皇上悲痛欲绝，退位归隐。从此，无人再知皇上的下落。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