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行

余度周海洋君之意以成此歌，并遥赠之。

戊子腊尽铅云罩，碎琼喧天寒料峭。

鄂中路断闲羁旅，城北谒陵看雪娆。

四季黄花皆追思，九十七年空一觉。

开我冷眼赖天寒，可把此史百年眺。

君不见虎门百里惊烟飞，闭关未知国势微。

腐儒崇文驰武备，夷舰由是犯天威。

两载鏖战频败北，兵锋乃得刺宫帏。

自此条约复条约，千年华夏已具腓。

曾左异军收建康，天国自毁裂洪杨。

山涤余霭即落暮，朝开中兴实回光。

西化实业轻儒学，南国孺子多向洋。

皇陵此得掘墓人，策源势必鄂广湘。

甲午海炮更惊寰，国羸倭寇亦成患。

小国谋治丰羽翼，颐园主人可赧颜。

孱臣北洋东瀛渡，割却辽东并台湾。

皇舆全图不须记，南京过后是马关。

千里瘠土草皆瘦，万岁重臣李合肥。

无情联对无情人，直把无情长觑欷。

甲午嗟连庚子恨，仁让国策每相违。

烽火连城犹乞和，联军一夜陷京畿。

仓皇辞庙雨萧萧，风雨河山共飘摇。

掬食蜀黍卧布被，西路行宫半旧窑。

帝后相顾两相泣，夷贼一炬社稷焦。

岑师勤王破万里，辛丑定约自还朝。

举火贼，观礼客，洋鬼何尝有愧色。

天朝果然好礼仪，太后闻奏聊自得。

抚碑溯源寒意侵，白云山外雪愔愔。

飞雪最是观史客，素裹河山长惊心。

不恤民力悖天道，庙堂谄歌空好音。

秦事后师叹复叹，一部史书叹到今.

太和殿上皇恩荡，议罢赔偿议恩赏。

庚子偿银庙算就，兆民添税人一两。

勤王谁得君王睐，歧帅一再署两广。

横眉太和殿上客，末世从来多魍魉。

鸣歧权谋诩子房，晓畅诡道通阴阳。

奢谈革命昨酣宴，酒醒粤署杀机藏。

儒氏经世承一脉，练军本为拥新皇。

两广早闻悬赏令，通缉匪首赵与黄。

檀山起盟思前训，密议卷土会槟榔。

香江运筹誓驱虏，天涯游子号克强。

副帅擎旗九举义，同志枕戈皆戎装。

自信此得斩奸剑，羊城再度试锋芒。

兵出四路大计定，壮志下粤如探囊。

兴帅亲领选锋队，百余勇士义共襄。

义士袖白破暮色，越华路惊首闻枪。

军锋直指粤督署，督卫初醒始布防。

衙外家奴负隅抗，衙内歧督自惊慌。

三十六计走为上，罔顾妻子与高堂。

众军寻督千百度，厉语问督何所藏？

阶下俘卒栗栗跪，言是大帅走逾墙。

逾墙总督何所去，水师衙里恼羞狂。

急将虎符调各部，分路往剿自补疮。

军隔督署开激战，选锋五义命初丧。

可怜广尘首殒命，中弹尚呼复汉疆。

旋踵兴帅右指断，断指仍得毙敌猖。

孤军未审三军散，犹分兵锋应各方。

虏喜众寡势转逆，士急鏖战气昂扬。

及至平明枪断续，选锋半亡半带创。

歧督犹下焚街令，顿把战场变坟场。

兴帅只身潜出郭，回首越秀泪盈眶。

俘囚背创仍枷项，骂贼不止声愈亢。

粤城三月飞碧血，忠骨数日曝路旁。

休问天道何如是，督帅府内意洋洋。

佞竖焉得识天命，留侯千年愧姓张。

百余忠骨谁敢殓？越秀山下潘铁苍。

只为天地存浩气，我今葬汝明出亡。

捶胸痛悼华箐去，月照衣襟泪如浆。

殓得残魂七十二，葬于城北黄花冈。

无名墓，一抔土，撮土聊作还魂香。

唯愿一路明月夜，普照英灵返故乡。

不屈英灵忍回顾，再与同志话凄凉。

家事国事两托付，寄语诸君勿相忘。

君勿忘，堂上老母休相告，老母犹得倚门望。

倚门望，竦竦惊雷难入耳，喃喃乳名总牵肠。

君勿忘，家中弱妻休相告，弱妻犹得倚门望。

倚门望，抬腕鬓间记厮磨，回首镜里语绵长。

君勿忘，膝下娇儿休相告，稚子犹得倚门望。

倚门望，院里吮指自骑竹，村头夸口父携糖。

母老妻弱并子幼，不堪清明相扶将。

羊城桑梓春相似，从此生死两茫茫。

家事国事天下事，英雄墓里空惆怅。

同志幸勿难兴帅，粤地起事实促忙。

十路攘虏已减六，四路又成孤军攘。

千载封建气残喘，百足虫死尸未僵。

明年秦淮改正朔，无名墓前酒一觞。

兴帅亦勿责鼠子，但将横目蔑虫豸。

纵无鼠子难免败，幸得孤城何所倚。

十六年来明月证，南昌广州何其似。

黄花易名凭蝶令，左笔墨泪透血史。

同志得国勿自喜，侥幸成事事未已。

藩省重兵觊神器，旧都废帝怀玉玺。

百姓恹恹若殂肉，列强眈眈原狼子。

我辈同志若互讦，鸠毒山川何所恃。

英雄壮志枕黄粱，回首民国泪千行。

朝改王旗暮易帜，南谓总统北称皇。

哀鸿声里狼烟迷，鬻子谷前草标凄。

神洲军事无南北，庙堂政客苟东西。

农家腊余充军粮，茅屋数米渡春荒。

华人有地不得入，城中租界驻列强。

如是可为黄花意？或言多难国方昌。

国难更有趁火贼，倭人谵妄胜夜郎。

赤地千战悲羸驷，碧血八载葬跳梁。

黄花岗外亦国士，只得青山掩怆悢。

百载沸鼎怜民苦，一曲长歌吊国殇。

三十八年明月在，英雄无语看沧桑。

血书遗家先许国，字字关情宜常读。

民国不解何为民，丧家亡国来何速。

长歌声歇犹雪飞，人雄丹心空盈菊。

黄花门前悲黄花，黄花身后不敢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