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弄人

（一）

上天是公平的，它在呵护着每一个善良的人们，可上天又是不公的，它在揶揄着那些被命运捉弄的人……

在一个乡村中学的校园里，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相遇了，男孩儿是高三文科班的班长，女孩儿比男孩儿大两岁，是这个班的班主任，然而两年前，女孩儿就曾经和男孩儿的父亲在同一所小学任教，并且在同一个年组，也许是缘分吧，也许是这位父亲过于善良，见女孩儿一个人在这偏僻的乡村小学里食宿，就像父亲一样的呵护她。

当时学校里和女孩儿年龄相仿的男老师有五、六个，而女孩儿说不上天生丽质，但高高的个子，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衬托着一张纯净而稚气的脸，两条悠闲的小辫子垂在肩上，显得端庄、俊美，尤其是在一年之内，把全校最差的班级，带成一个全乡最优秀的班级，更让人刮目相看，同时也引来了同龄的男老师们追求的目光。

在那温饱都不能自给的年代里，这位父亲不但经常从家里带来吃的、用的、还让自己的女儿每晚到学校和女孩儿做伴儿。然而在女孩儿和男孩儿相互知道对方的刹那，彼此都惊呆了，原来女孩儿一直认为，她的那位像父亲一样的同事经常在她面前夸奖的儿子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孩子，可这站在面前的、穿着整齐的蓝色制服的学生，竟比自己高出半个头，须仰视才能看见一张俊美的脸……

（二）

从此，他们走得很近，因为都准备高考，所以经常在一起复习功课、一起背古文、背历史、背诗、甚至背字典。男孩儿不但英俊、潇洒，而且聪明、博学、健康、勤奋，又写一手好字、好的文章，还经常和女孩儿一起给学校画板报。

在一个秋天里，乡里召开运动会，要求所有的师生都参加，女孩儿应邀作这次运动会的主持人之一。负责安排会序、写文稿，播音、组织项目等等，一直忙到傍晚。人们都散了，女孩儿也得回到几十里以外的学校宿舍。望着黑乎乎的秋夜，听着秋风吹着高粱叶哗啦啦的响声，女孩儿的心缩紧了，真的好害怕啊！这时男孩儿出现在她的面前，女孩儿即惊讶又感激，他陪她在秋天的夜里走了几十里的乡村小路，一直把她送到宿舍门口。她过意不去，邀请他：“累了吧，歇歇再回家。”他说：“太晚了，算了吧。”就这样，又累又困的女孩儿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蒙蒙亮，她看见窗外有个影子，像男孩，就走了出去，呵？他正依在一个木杆上打盹呢？满身、满头的霜，只有眼角、嘴巴、鼻孔才露出肤色，整个人和深秋早晨的大地一个颜色……一身洁白。她吃惊的看着他，甚至不敢呼出他的名字，他是在窗外为她守护了整整一夜，她的心怦然而动。可是这个男孩儿是她的学生，是她同事的儿子，而且她比他还大两岁呢？这怎么可以呢？这在当时……七十年代的农村，这种感情无论如何不会被人们接受的，尽管他们有意无意都掉进一个无法挣脱的网里……

此后的一段日子，女孩儿有意回避着男孩儿，她强迫自己把他当成一个学生，云云学生中的一分子，在心里疏远他。可是当课堂上四目相遇的时候，他们彼此的心灵都被震撼了！她看到那个朝气蓬勃的男孩儿竟是那样的憔悴和无助，她就乱了方寸，板书不再那样工整、语言不再那样流畅、思绪不再那样有条理，整个人、整个心都在承受着一种煎熬，一种难以名状的煎熬……

（三）

不知是哪一天，就在他们都在被这种煎熬折磨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便不约而同的说出了“爱”字！

从此，他们相爱了，没有多少人知道，也没有多少人反对，尤其是男孩儿的父母对女孩儿就像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温饱、冷暖时刻关怀着，并且常常把她邀到家里，为她做好吃的，这位母亲还为她亲手缝了一件蓝色的、带着黑白相间的小花儿的衣服，她穿着，配着一条白色的长裤和白色的凉鞋，拿着一本书，在校园的小树林里悠闲的读着……同志们都说：这件衣服她穿起来和周围的景色很相配，有的说像天上的嫦娥、有的说像富贵家族的小姐……然而她之所以喜欢这件衣服，是因为男孩儿悄悄地对她说，这衣服上五个鲜红的纽扣是他特意为她买的，象征着他的心，她听了之后就把中间的纽扣换了下来，钉在左上角的衣兜上，因为那里贴近她的心脏。

那段时光过得好快，他虽然年纪比她小，可是很会呵护她，她平时有脚气的毛病，他就领她到小河边，让她坐在岸边看书，把脚伸进清澈的河水里，他就俯下身小心翼翼的替她洗好、擦净、涂上药膏之后把脚放在阳光下晒着，他还说这是日光疗法。学习累了，他就给她讲一个又一个即好笑又恐怖的故事。星期天她想回家，他就陪她走几十里的乡路，把她送到家门口，因为当时女孩儿的家里人还不知道，所以他都不能歇歇脚、喝口水，而是饿着肚子直接往回走。如果她星期天不回家，他就让她晚上把门插好，而他却站在门外成夜的为她守护，她知道后心里很疼，问他是否很傻，他说：“傻什么，月光下、隔着窗户看你睡觉的样子很美，那朦胧的美就是艺术享受……”他为她做了很多、很多……他们的那段日子真的好幸福、好快乐！

高考临近了，那一年是大学、中专分开考，凭他的成绩考一个名牌大学没问题的，可为了顾及她，他们竟报了同一个中等专业学校。

（四）

当知道分数线后体检时，女孩觉得自己的脸有些肿，眼睛也肿，回到家里她的母亲领她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肾炎。医生说：“肾炎不好治，尤其是女孩子，得了肾炎就是治好了，结婚后也不能生育。还有他原来同事的一个孩子，就是得肾炎死的。她的母亲听后泪流满面，请求医生给想办法，可这在七十年代、缺医少药的偏僻乡村能有什么办法呢？回到家里她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肾炎更重了，又去医院化验，竟增加了一个加号。她很悲观、很失望，不知道上天在赐给她快乐的同时，为什么会赐给她这样一种苦难？她想把这事告诉男孩儿，她知道男孩儿不会因此而变心，而且会加倍的呵护她。但她一辈子不能为他生育，那就意味着他们的生命不能延续，意味着没有子孙后代，天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为天有眼呵／何不见我泪空流／为神有灵呵／何事让我如此忧愁／我若咒天啊／天为我分忧／我若咒神阿／神为我祈求／。经历了几天的痛苦煎熬，女孩儿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爱他，就要离开他”！他已为她做了很多，不能让他一生为自己下厨煎药，不能让他一生后继无人。尤其他又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家里的长子，如果继续和他相处，那不是太自私了吗？怎能对得起他和他的父母。可在病魔缠身的时候离开自己心爱的人那是何等的艰难啊？

当时学校正放暑假，女孩儿怕男孩儿找到她，就杀了个回马枪，决定回到学校呆一段时间。可有一天，学校接到一个通知，派一名老师到县城开会，校长见她在学校就让她去。当她回家取东西时，却见到男孩儿在她家里，她很惊讶？她的母亲却高兴的说：“在女孩儿上学校的第二天男孩儿就来了，一直帮家里干活，象自家人一样。”女孩儿听了之后就让男孩儿跟她去车站……

夏天的风，闷热的，他们慢慢的走着，没有先前的追赶和快乐、没有嬉戏的玩耍、没有依依惜别的目光，男孩儿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心情显得很沉重，往日里的故事荡然无存，只是不时的踢着路边的小石块，一句话也不说。还是女孩儿打破了沉默说：‘别送了，回你自己家里去吧，我们的友谊结束了。”男孩儿惊讶的问：“为什么？”女孩儿说：“没有理由，我不爱你了，你走吧”。男孩儿紧紧地跟着，女孩儿飞快的走着，她不敢停住脚步，不敢再说下去，她怕自己会哭出声来，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因为她知道，男孩儿知道她有病更不会放弃的。他是多么优秀的男孩儿啊！他对她的爱是真诚的，这几天女孩儿一直以泪洗面，吃不下、睡不着、这个决定对她来说也同样象割她的心一样残酷啊！

他们来到车站，当她挤上车回头看见路边风里站着的男孩儿和那满脸的泪水……她的心在那一刻被揉碎了，竟不管不顾的哭了起来，同车的旅客惊讶地看着她，什么时候到站、什么时候下车、开的什么会，她一无所知。第二天会议组的同志见她病了，就把她送回家。她的病更重了，全身浮肿，一点力气也没有，但更让她感到疼痛的不是病，而是当汽车离开的刹那，那路边风里孤独站着的男孩儿和那满脸的泪水！那是她的心、她的命，然而她要让他幸福，他聪明、健康、勤奋、善良，他一定有美好的前途，难道爱他就让他为自己煎一辈子药吗？到天荒地老的时候，没有人为他们养老送终，甚至没有人为他们的坟头添上一把土，难道就毁了他吗？鲁迅先生在《伤逝》中曾经说道：“在爱情的道路上，如果一个人拽着另一个人的一角，即便是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可那个男孩儿实在太爱她了，怎样才能退却呀！

时间大概过去了一个多月，所有的大、中专学校都开学了，他们同时接到了录取通知书，并且被录取到本省的同一所中等专业学校。在等火车的时候，他们彼此都没有说一句话。这时女孩儿的表哥来送她，她故意拉着表哥的手，装出亲热的样子，让男孩儿看到。男孩儿真的失望了……女孩儿看到男孩儿那哀怨的表情和那碎心的目光，她简直要疯了，真想扑在他的怀里，把一切都告诉他，可是，不能啊，她相信总有一天男孩儿会理解她、她的爱、她的付出……

（五）

到校之后，女孩儿和老师说自己有对象了，可每天出操、下课、吃饭、散步她都注视着男孩儿，她真想拉起他的手去走完人生的旅程！可男孩儿的父亲几乎每周都给女孩儿写信：说女孩儿如何优秀，说男孩儿的母亲如何喜欢女孩儿，并希望她做他们的儿媳等等，这就更坚定了女孩儿离开男孩儿的决心，因为她爱男孩儿也爱他的父母，他们慈祥、善良，而且寄男孩儿以很大的希望，他们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她怎能让他们为她担心呢？但也不能欺骗他们啊，但她又能说什么呢？天下父母那个不希望自己儿孙满堂，香火缭绕。所以她连信都不能回一封，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男孩儿在学校里是学生会的干部，一表人才、品学兼优，有很多女生都追求他，还有的女生知道她是他的老师而向她了解男孩儿的情况，她都不置可否。而心是碎碎的！

（六）

忽然有一天，男孩儿到教室找她，说想和一个女生交朋友，让她给参谋、参谋，女孩儿应约而来，她想可能是男孩儿约她吧？没想到，到校门外一看，真有一个很漂亮、很热情的女生，自我介绍说比男孩儿小一届、还小两岁呢？真的好相配。女孩儿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她只觉得当时血往上涌、心突突的跳、两脚不听使唤，回到宿舍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发烧、眼泪不住地流，连课都无法去上。经过这段折腾，事实在告诉她不能没有男孩儿，可是现实却嘲弄了她，她的心流着血，彻底的傻了，这是命运、是天意，她能怪谁呢？

从此，她再也不去注意那个男孩儿了，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学习，她要用学习忘掉这一切。

（七）

毕业了，由于她的成绩很好，被分配到本省一个中等城市的商业部门，在离校的那天，她没有和男孩儿道别，她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再见了，后来她听说他自愿申请去了一个很遥远的边陲小镇，不知是否带着她看见的那个女生……

女孩工作条件很好，工资待遇很高，和她一起毕业分到一个单位的有十来个人，很多人给她介绍对象，追求者也数不胜数，可她实在没有心思和任何人谈情说爱，每当闲暇时她便想起乡村中学的小河边、想起那个女教师宿舍门外站着的满脸霜的男孩儿、想起汽车开动时、路边那个孤独男孩儿的满脸的泪水！她的心还漂泊着……漂的好疼……好疼。

她真想给他写一封信或说一句话，他好吗？他在哪里？那个女生呢？她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八）

时间匆匆的过去了，单位同志都背地里猜测着女孩儿，为什么没有男朋友？介绍对象又不看呢？这已成了无事人们议论的中心，后来同寝室的人又传出她在梦里经常呼唤一个男孩儿的名字等等。她知道后，心情很沉重，每次回家她的母亲都把她找对象的事当成一个话题。怎么办呢？真得给自己找个生活的同伴了，但是找谁呢？她在无数的追求者中选择了一个年龄较大的同乡，这个人虽然家境贫寒、身体很弱，但文化层次较高，个人素质也很好，是个大学生，更重要的是他很诚实，并且爱她。当女孩儿告诉他那个男孩儿的故事和她的病时，他流下了眼泪说：“不生孩子没关系，我会陪你走完人生的。”她被他的真诚感动了，像孩子一样在他面前呜呜的哭了起来。

就这样，他们没有谈婚论嫁，没有祝福的礼炮，没有华丽的婚纱，甚至男方的母亲连一双袜子和一条腰带都没送给她，他们就结婚了。

（九）

他们婚后的生活很平静、也很幸福，她不再为病魔痛苦、不再为流言烦恼、不再为感情忧伤，她努力忘掉以前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她重新框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每天上班努力工作，下班学打毛衣、做饭菜、或到附近的中专去讲课，并且还考上了省师院的中文系本科函授……

就在他们婚后的半年里，她常常感到身体不适、头昏、恶心，并且有一次昏倒在办公室里，同志们都吓坏了，劝她休息。可她很要强，不想让丈夫为此操心，就自己偷偷的跑到附近小学的操场上练单杠、扔铅球、跳高、跑百米，加强体育锻炼。可症状却不见减轻，后来她的丈夫知道此事，就带她到医院去检查，医生诊了脉说：“恭喜你、你怀孕了”。顿时她惊呆了！说不出话！她的丈夫也惊呆了，也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醒过神儿来问医生：“我有肾炎，能正常生产吗？”医生说：“没问题，早点住院就行”。她忽然哭了起来，不知是发泄太久的压抑、还是过于兴奋。反正这时她想起了那个男孩儿，那个深爱着她的、她也深爱着的男孩儿、那个想忘也忘不掉的男孩儿。她哭得泪流满面、凄凄惨惨，一边哭着一边喃喃的自语着：“天意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