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组

怀念麻雀

麻雀我乡间的兄弟

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上空

我看不到你

自由滑过的身影

在叶间檐下垂挂滴落

你是否正在乡下的瓦檐之上

用纯正的方言

环环相扣

体温相暖着布满一排

一如青苔茵茵的老屋上涌动的灰瓦

缓缓流动

麻雀我乡下的兄弟

你从《诗经》里穿透厚厚的时间

如一颗在风中尖叫的单词

与历史的皮肤紧紧粘贴

你饱经磨难的翅膀

从政治的高度

飞到1955年

那场空前的劫难

如秋天无奈的枯叶

一枚枚返回苍茫的大地

你尖利的趾爪

扣进我的肉里

让我思念般疼痛

兄弟在时间之外

在所有的谷物之外

你从不奢求什么

你停留在任何一个可以停留的枝头

筑巢安家繁衍生息

如今你衣食无忧

兄弟当你平生第一次坐着汽车

离开乡村

你的身价在城市的餐桌上

和化肥的价格一样飙升

兄弟当你安静地躺在洁白的瓷器里

是否会怀念家乡怀念天空

怀念那些霉变的秕谷

和玉米叶子上一只自由散步的毛毛虫

怀念夜晚

怀念它从第一颗露珠内部开始起程

挪动双脚

静静地向深处的触动和试探

这是时间生长的开始

它在露珠里成倍地扩大

涂上与周围和谐的颜色

此时月光照耀着村庄的门楣

夜正裸足一步步靠近

它伸出双手轻轻敲叩

与往日归来时同样的节奏

我吹熄那盏飘摇的孤灯

让黑夜像石头一样

压住我

从冥想的骨头流出的思念

清晰如雪

覆盖整个夜晚

怀念夜晚

怀念夜色中屋顶上涌动的

最为质朴而自然的生命激情

在寂静中慢慢舒展

越来越亮

它在散布着爱情的风的蛊惑里

从不会迷失回家的路

即使夜色如雾覆水难收

生命的隐语

也会暗香浮动

它提着思念的灯盏

一步步把我的天空

引向黎明的高度

怀念一棵树

怀念它在大地上拉长的身影

怀念它背后清新的阴凉

这些迷人的色调

是树一生唯一公开的黑暗

除此之外

它从不炫耀头顶的光明

树在一个地方站定

固守着一方泥土

从生到死

树从不张嘴说一句话

包括批评和表扬

它从不评头论足

树也从不传播隐私

比如情侣在它脚下的私语

比如在它面前策划的一个阴谋

它听得一字不露

悉收心底

树默默地将所有的一切

印在条理分明的叶脉上

生长成圈圈年轮

树就是这么老诚而实在

它阅历丰富人类不可比拟

怀念一棵树

怀念树站在月光里

缱绻而眠之时

脚趾的触须却一步步伸向

泥土深处

与大地无比接近

像在进行一场遥远的旅程

它试图以这种方式

抓住消失的乡村

为此，树总是风餐露宿

用自己的身体搭起绿荫

把一时的幸福放大成一生的幸福

怀念一棵树

怀念树站在夕阳下

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

在农药、烟尘弥漫的空气中

轰然倒地

树结束生命的时候

以死亡的形式离开土地

树离开的姿势

让我刻骨难忘

树站立了一生

倒下成了一条路

同坚实而宽厚的大地溶为一体

人类在它身上

不停地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