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逆旅

“君今飘然天涯去，我有疑难可问谁？”学生的一条手机短信，使我一直被内疚充塞着的心，此刻就像下了一阵酸雨。

还未到学期结束就离开，之前又对他们守口如瓶，最后一节课那凝固的空气，女生眼中强忍着没溢出的泪水，纵是我已准备好了铁石心肠，此刻也难以面对。站在学生的角度，就算怨我恨我我也能够理解。然而学生们还纷纷说着老师一路顺风老师保重身体的话，没有半句责怪和怨言。在为他人着想方面，我不如学生。

在同事给我饯行的酒宴上，朋友举杯就是一句：“悲欢聚散一杯酒，东南西北万里程。”我说：“把‘程’改作‘尘土’的‘尘’，添点伤感，好不好？我再来几句，把那豪气添起：天涯漂泊客，万里踏红尘。鹏飞海浪春，凭酒长精神。”说完一饮而尽。整个酒宴，菜肴简单，但只要同事要求和我干杯，我都很主动，所以气氛很高。刚刚和这些同事熟悉并日渐愉快起来，离别却就在眼前。在珍视缘分坚守事业方面，我不及同事。

“怎么要走呢？”在上车之前，有学生们问我这个问题。

“我——”我突然发现答不上这个问题。为了更高的工资？这是一个在学生面前难于启齿的答案。学生把完全的信任给了我，我却不能诚实以答，在坦率方面，我有愧于平时对学生的说教。

一路上，我还不断地接到其他的短信，祝福万千，留恋无限。“教我如何于茫茫人海中再觅你的踪影，再沐你的春风，再倾听到你跫跫的足音。”“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老师，你应该属于大海，你是一只翱翔的海鸥。你离开，是我的宿命，我们的宿命。”“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真的想一一安慰他们，我何德何能，自有那学高身正之师给他们更多的教益。可是，却一条也回不了，我已经无法平静。我想我不敢去打开网上邮箱了，我承载不了这些孩子太多的感情。

像我这样在每个港口都只是稍作停留的人，其实是不配得到谁的留恋与牵挂的。

原本就是在外地打工。母亲常病，身为独子而不能常侍跟前。孩子尚幼，愿作慈父却难得偶抱膝上。现在还要到一个更远的城市去，回家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我忽然有点后悔这次工作上的变动。

车子渐行渐远，这真是一个漫长的征程：从郴州的宜章搭汽车、再转汽车、坐火车、乘地铁、再坐汽车往一个陌生的海边城市——汕头奔去。想起这几年四处打工，遭遇种种，现在又将走进一个未知的世界里，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快到潮阳，“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念起韩愈被贬潮阳的诗句，更是感慨万千。先贤于此，更著文名，终得大任；后辈如我，却疏才学，难遂小志。

也曾拙笔凑劣文，恨无江郎半才情。欲栽大木拄长天，暂将小雨随春风。

既然即将开始新的生活，就自慰一句吧：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