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读云梦
生命的深度和厚度,使作者的文字呈现出一种沧桑的美,细细咀嚼,能从中品出人生的悲凉和隐忍的希望--
晋冀交界处,有山名云梦。流火的七月,我利用公务之暇到彼一游。
一
走进云梦,你不妨想,云梦不是山,而是个沉睡的巨人。
你看,青翠的森林是巨人披散的长发,高峻的山岭是巨人侧卧的身躯,蜿蜒的山径是巨人伸展的手臂,而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攀援而上的我,则是巨人手臂上蠕动着的一只蚁。
透体而过的山风是巨人深酣绵长的鼻息。我散漫的脚步未能拨动它哪怕最细小的一根汗毛,它不会因我而醒来。
我小心地触了下路旁的含羞草,它那两排细密的叶片倏然间象睫毛般闭拢了。
哦,问好沉睡万年的巨人。在红尘之外的这个地方,在时间之外的这个空间,请继续你的美梦吧。
二
阳光从亘古不变的高空一泻而下,却被蓊蓊郁郁的森林裁成了细碎的美丽纹样。哦,这就是巨人从不更换却常穿常新的布衫呀。
古老的山林是这样的寂静。
树洞张着深黑的眼睛凝视我走过的脚。高大的黑蚂蚁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山路上游行。偶尔一声嘹亮的蝉鸣,也被原生态的密林切割得断断续续,过滤得温温柔柔。
顺着枝叶间一个蓬松长尾看去,叶片的间隙中隐约地露出松鼠的两个活泼泼的眼睛。这聪明的精灵,正坐在枝头上好奇地向我张望。当它的目光与我的目光对撞的那一刹那,它一纵身腾空而去,在树梢上弹下几片音符般的绿叶。哦,它是害羞了啊。
山林的寂静中又隐伏着生命的循环和博杀。
一只黑白相间的喜鹊忽地斜刺里飞来,噙走了为我引路的黄蝶。引目追踪,却见雕塑般凝然不动的白云里,两只铁灰色的苍鹰正伸展巨翅骄傲地滑翔。
脚下的山径上,时可见新鲜的兽粪,辐射着野生动物最强烈的存在信号。哦,或许是山猪,或许是狼,甚至或许是豹子从这里刚刚经过。密不透风的草莽中,也许正游走着阴冷的巨蛇。
没关系。在云梦的怀抱里,我们没什么不同。我们一样地叫喊,一样地奔跑,一样地渴饮山泉,一样地,是它天真的孩子。
三
在人迹罕至的所在,孕育了生命的最原始的水,恣意地流淌着。
远路而来的水呵,你时而从地面的一个泉眼里一涌而出,时而从山腰的一线伤口里点滴渗出,时而从一堆乱石里无声漫出,终于汇成了一股浩荡的清流。谁能知道你的家乡在哪吗。而你时而高歌,时而低吟,你又是在唱着一首什么样的歌呢。
你从草坡上漫过的时候,叫作河;你被挤下石涧的时候,叫作溪;而当你收不住脚步,惊讶地叫喊着从山的头顶、肩头一跃而下的时候,你又叫作瀑。就象冥冥中有一个沧桑的书者手握如椽巨笔在这块远离尘世喧嚣的静土上疾书。你曲曲弯弯的轨迹,就是他使转纵横的真草隶篆啊。
哦,看这个深不见底的绿潭!沉睡的巨人怀里,竟抱着这样一面美丽的圆镜!天光云影、日月星辰在这镜中去去来来,是它们也想临流而照吧!自由自在的云梦山选择了这里来展示它的万千风情。也许这面青崖绿草环绕的天然宝镜,从它被造就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云梦山最温柔、最优美的表达。
不,不要告诉我,战国时的鬼谷子曾经在这里修道授徒,不要告诉我,孙膑、庞涓、苏秦、张仪、毛遂曾经踏着隐秘的山径来过这个潭边,更不要告诉我,他们也喝过这里清甜的水,并在这面镜子里照过他们沧桑的脸。不,云梦是个沉睡的巨人,他作的是世外之梦。你看他写在这林间水里的梦境,就应该知道,他的梦里,不曾有一丝人间烟火之气。
四
草草铺就的石卵路断断续续,没有路标,也没有为弱智者指路的箭头,云梦对登临者有的是宽容和信任。凭着灵感和兴趣,你一路走吧!逆着迎面而来的水,顺着背后吹来的风。要是走累了,就在泉眼边蹲下身子,拘一捧清凉甘甜的透山水,连同水中活生生跳动的音符,连同水中绿幽幽流动的清风,一起喝下肚去。
终于走出森林。太阳一直暗淡无光,到此时,忽然光芒万丈。我对着云梦大喊:哦哦哦哦哦……
五个小时的攀登没有让我觉出一丝倦怠。我感觉自己象一枚果实,经过云梦的洗礼,渐渐地灌满了生命的汁液。
文章是案头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走出密林,这篇文章该将近尾声了。但是,面对着如此美丽的草滩,谁又忍心画上最后那个句点呢。
绿叶茸茸,连天遍野,如动物身上的绒毛。它在风中一起一伏,跳着优美的舞蹈。金子似的蒲公英是顽皮的孩子,油润润的山丹丹是羞涩的姑娘。那些叫不出名的白花、粉花、紫花,让我心里生出既羡慕又惊奇的感觉,我在这些美丽的草叶和精灵般的小花中看到了上帝之手抚摸过的痕迹。
哦,还有你,蓝色的勿忘我。云梦啊,这是你深情的手指吗,你不想让一个读懂了你的登山客离去吗。
只要来过这里,谁能忘得了你呢。只要来过这里,谁又能不留恋你呢。
人们说云梦有九瀑十八潭,是北方的九寨沟,我说不。云梦有它别样的美丽,有别的任何名山大川不能比拟的雄浑、幽美、清丽、爽朗诸多元素蕴合而成的自然风情,最可贵的,它是一方没有被人们加工、践踏过的天然净土。它用不着借助谁的名字成名。
请不要用“雅”、“俗”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它,也不要用子虚乌有的故事来猥亵它。人类发明的所有词藻中,也许只有“天然”二字才配得上它。它是山外之山、水外之水、境外之境。连这些静谧的潭、激情的瀑,都一并不需要人类赐名。让不同的人在它面前感悟到不同的人生哲理。体会到不同的生命快乐,岂不更好呢。
再见!云梦!在我身后,天门隆隆而闭。你安心的继续你的长梦吧!
行者与野花(致杨芳)
有人说,你是田野里一朵无忧无虑、无拘无束、自然生长着的小野花。
我惊异于他的想象,脱口而出:象!因为你黑黑瘦瘦从未施过脂粉的小脸儿,有着野花那种毫不炫耀姿色的自然和朴素,而你那个一笑就露出两排洁白小牙的生动笑容,也仿佛使我闻到了久违的、来自月色朦胧的田野里的那芬芳。
我闭上眼睛,看到自己是一个疲惫的行者,踏着月光从远处走来,就在我虚无消极的时空里与你邂逅。你知道我爱花,尤其爱这不假雕饰自在地摇曳在清冷夜风中的小野花。我想把你摘下,收入我沉重的行囊,好让我在走得筋疲力尽的时候,闻一闻你苦涩的清香。
然而我没有能伸得出我的手。对美的企及仅仅是一种想象。水一样清凉的夜风和山一样沉重的良知,都在瞬间摇撼我的迷幻醒来。我惊觉:我的行囊里竟收纳不下你,收纳不下这朵轻灵纯洁的小花了!
芳儿,我悲哀啊!
我已不记得我是从何处走来,那或明或暗的路上都下过些什么样的雨、刮过些什么样的风。我又是把我曾经有过的与你一样的善良和纯真交给谁带走了。是那阵叮叮咚咚的雨?还是那股呜呜咽咽的风?灵魂的定律有悖于物理——交出去的越多,背上的行囊越重啊!当我和你在月下邂逅,看你轻轻摇曳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走不动了……
我断续的叙述有如细雨落满了你的花瓣,你静默含笑的倾听消融着我沉甸甸的伤感和悔恨。这单瓣的小野花何可小觑——若她愿意,简直可以托举着我五颜六色的灵魂飞升,并在如小溪般轻柔流淌的月光中洗成初始的那个美丽的纯蓝。
我,还能作回草丛深处的那朵安静的勿忘我吗?……
蝉蛹之梦
——题记:在炎热的夏日里,蝉蛹赫然是餐桌上一道美味的菜。初婚时常到部队探亲。黄昏的冀中平原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借一束束手电的光柱捕捉蝉蛹的人们。
请不要用手电照耀我、不要用目光追逐我、不要用手指捕捉我——我既不时尚,亦不沧桑,我的造型、色泽、动态都只能告诉你们,我是一只蝉蛹。
树梢上无数只蝉在激鸣,树根下无数只蛹在萌动。而我,只是正缓慢行走在树干上的这一只。
夜幕似一张网漫天罩下,隐约的河床上随时都有淙淙的水响。我累,我渴。不,请不要用水声诱惑我。我是一只幸运地躲过了抓捕的蛹,我是一个听到了水响却无暇停步去畅饮的饥渴的生命。我贴着粗糙的树干一点点爬着,心里一股劲的想着夜风中那轻轻摇晃、浓淡相洇的树梢。只有站到那里,我才能唱心里的歌。而你知道在我短短的一生里,想唱多少歌吗?
时间哦,时间。树皮这么涩,也是让时间的利齿啃过了吧。这疤痕样、沟壑样的竖纹,就是时间的流水冲刷出的水槽。我不是千年之树,蝉的生命很短很短。我这一生,注定只能有一次酣饮——那清甜的晨露此时方在最高的枝头由月光、水汽和夜风合力酝酿。我是蛹,所以我得忍耐很多,我得放弃很多。我爬着爬着,渐觉轻盈。讶然回顾,背上已生出翅羽。
深蓝色的夜隐去,代之以淡灰色的黎明。哦,一起一伏凉快的晨风中,我望见了朝阳的那一线深红。天门为我洞开,仙乐为我合奏,光明为我訇然铺展,那一线深红,也瞬间长成了一个美丽的赤色圆。天哪!缀满枝头的,是生命的晨露——圆润、晶莹、繁密。这些,都是我的吗?!我一生中这唯一的一次华筵!我坐在树之巅,坐在天堂的椅子上饕餮。我的沉默由此终结,胸膛里迸出压抑不住的歌声。我不是蛹!我是有翅的蝉!从现在起,我要高唱,以竭尽全力的热情,以高八度的声音,在我的天堂,我的天堂,我的天堂……一直唱到生命的终了。
直到秋风吹起的时候,留给树下翘首以待的人们,一个透明的蝉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