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的代价

在我的舅兄、也是你的表哥茶叶店开业庆典时，我得到了你离开人世的噩耗。当时很多认识你的人都说：“是那个经常在茶市扫地的孬子吧？好可怜哦，他死了，是一种解脱啊。”

“他死了，何止是自己解脱？更是全家人的解脱！”

“死得好啊，否则，整天在茶叶市场疯疯颠颠地乱跑，不仅给家里人丢脸现眼，而且还影响市容呢！”

“......”

在座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喋喋不休，议论纷纷。而你的表哥和我却沉默寡言，一语不发。

我实在无法忍受内心的悲伤，然而今天是你表哥茶叶店开张喜庆的日子，不便表现出来。于是，我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提高八度的嗓门说：“今天我舅兄茶叶店开张，感谢大家前来捧场。来，大家共同干一杯。”

我一仰脖子，把满满一杯白酒喝个底朝天。老表，你可知道我喝的岂止是酒，那是肝肠寸断的痛，那是吞向肚里酸楚的泪啊！

在这人海茫茫的世界，又有几人理解你？

你还记得在厦门打工的日子吗？那是一段最让我终身难忘的与你相处的岁月。身为主管的我完全有能力光照你，即使你不工作，到时工资也可以照发给你。可是，你不仅按时上下班，而且工作时你比别人更努力更吃苦。有次，我不解地问你，“你为老板打工何必那样辛苦呢？”你却回答我，“一是我不能白拿老板的工钱；二是我不能给你添麻烦，连累你。否则我内心会感到不安啊。”

当时听了你的一番话，我直觉得面红耳赤，自惨形秽！

在我的记忆里，你是一个默默无闻，脚踏实地，堂堂正正，心地文静优雅的厚道之人。可是，自从厦门那家公司倒闭，我们各奔东西，几年以后，我们再相聚的时侯，你简直是判若两人了。

我依然记得那天你来我家，因多年不见，忽然相聚，我俩觥筹交错，开怀畅饮，各叙离情别意。酒过三巡，才过五味之后，你跟我谈起你心中的那件令你痛心疾首后悔莫及的往事。

你说：“我家隔壁的那位少妇经常有事无事地找我搭讪，有时甚至有意无意地露着大腿，挺着胸脯，扭动着屁股，在我面前卖弄风骚，故意挑逗我。老表，我已是年近三十的男人，我有血有肉，并非草木，我又怎能经受得住她的诱惑？有天晚上，我趁她老公不在家，翻过院墙，在她的窗户下连敲三下。她拉开窗帘，一看是我，突然惊呼起来：‘快来人啊，抓贼啊。’在这深更半夜里，女人的尖叫声简直是晴天霹雳。左邻右舍的灯全亮了，我也被吓得两腿发软，象灌了铅似的，一步都挪不动。我只得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以后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在整个村庄，我的臭名开始传得沸沸扬扬。村子里人，特别是那些妇女，年轻女孩，一看见我来了，犹如见到狼似的，都远远地躲开了。即使那些看着我长大的老妇人，看到我也总是摇摇头，双眼充满了鄙夷的、嘲弄、叹息的目光。

“从此，我亲戚朋友把我视为路人，有的甚至把我当作SARS病毒一样可怕。就连我的兄弟姐妹，也渐渐疏远了我。都因为我那天晚上的一时冲动，从此让他们在村子里抬不起头讲不响嘴。

“于是，我选择了漂泊流浪的生活。今天到你这儿，是我的第一站，以后我要浪迹天涯。以前，我俩相处那麽长时间，你是知道我为人的。刚才的心里话，我从未向第二个人说。或许在这世界上，只有你才会相信我是清白的。”

当你讲完这件令你心酸的往事的时候，你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知道你在恨自己，恨自己家境贫寒——如果家境稍微宽裕一点，讨个老婆，生个一男半女，也许面对女色，不会产生那种罪恶的邪念；你在恨自己，恨铁不成钢——如果自己有坚强的意志，白手起家并不是天方夜谭。

我望着你那痛不欲生的后悔之情，怜悯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你既然觉醒了，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但愿你重新做人，好自为之！我只有在心中为你祈祷。

过了几个月，你再次来到我这里。你衣衫褴褛，头发紊乱，满脸污垢，目光呆滞。但我没有嫌弃你，与上次一样，用酒菜款待你。可是，一杯酒下肚之后，你又讲起了那件令你痛心疾首的往事，正如祥林嫂逢人就讲阿毛的故事一样......

难道你还没有从那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难道你还在那阴影中过着压抑的生活？有种不详的，令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预感在我脑中产生——难道你真的花疯了？

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有来我这儿了。可是我到峨桥茶市进货，好几次都看见了你。你头戴一顶上面印有“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的破草帽，手握一把光秃秃的扫帚，在茶市的大门楼下来回的打扫着。每次我都想上前与你打招呼，但当我看到周围那麽多人向你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时候，我又默默地离开了。

最后一次见到你，大约在一个月前吧。那也是在峨桥茶市，当时我正和一个茶商洽谈生意。

“老表，你回来进货，是吗？”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你与我打招呼。我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没有“哦”完，你却一溜烟地离开了我。难道你感觉到我对你太冷漠了吗？还是你怕为我丢脸现眼？我漠然地注视着你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茶市如潮的人流中。

没曾想到，那一次竟成为我们的永诀！

你的尸体是在漳河的下游被发现的，家人是通过公安部门发布的认尸通告去认领的。关于你的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你是喝醉了酒，一不小心掉进漳河里淹死的；也有人说你是忍受不了流言蜚语而投河自杀身亡；甚至还有人说你是旧‘病’复发，施暴未成，被对方打死扔进漳河里的......

可是，你是“疯子”，对你的死因，人们喜欢津津乐道地去猜测，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去追究，包括你的兄弟姐妹，亲朋好友......

你若有在天之灵，就时刻为那些步你后尘的人敲敲警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