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没有彼岸
幸福太奢望,只能仰望彼岸,期待黎明。
(一)
高烧了两天的我,实在不能再坚持了,强撑着去了离家不远的医院,在化验室门口等待着验血的结果。我瑟缩地拉紧了衣衫,缩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回回的看病的人,总是身边有着陪伴儿,心里徒然有了些凄凉。唉,这只是小小的感冒,如果有一天真有了大病,还是这样一个人,连个倒水、问暖的人都没有,想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冷,这冷不是发烧所致了,而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而且很快窜到了骨子里。我有点冷得坐不住了,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步,心里恨恨地想,这该死的医院,一个血常规都这样慢,如果真有了急病可真要等死了。胡思乱想更使我的头昏昏的,当我从走廊尽头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对面的人身上,“对不起,你…肖彬?”“啊?馨!”肖斌有点紧张,进而结巴了起来,“哦,你干什么来了?啊,那天,凡给我打电话,对了,他没有陪你来?那个,噢,我也是看病来了……”肖彬是我的好朋友,多年没有见面了,记得当初我和凡约会的时候,还是他骑着单车送我去的,后来我成了凡的老婆,他成了凡的好朋友,而我和他却不像以前那样要好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他总是有意无意避讳着什么。看到他红着脸结巴的样子,谁又能想到他是个近四十岁的男人。“肖彬,不要提他了,我和凡离婚很多年了。”我静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肖斌愣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突然之间失语了一样,又像是受刺激没有回过神,我微微一笑,很肯定地又说了一遍。这种场合,这种表情,我已经司空见惯了。因为在我和凡生活的圈子里,我们是大家公认的恩爱兼浪漫的夫妻,离婚,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我和凡的分开打破了身边N多的人对忠贞爱情和美满婚姻的梦幻。我都能想象得出肖彬后面的话,“怎么会这样,你没有骗我吧!”哈哈,当这话真的从肖斌的口中带着惊讶蹦出来的时候,我竟然笑了出来。“安馨,取化验单!”窗口里终于有了验血的结果,也打断了我们的谈话。“馨,你先看病,我也去做检查,一会儿联系你好吗?”我点点头,给肖斌留了电话号码,就急忙着去了急诊室。
“都这个样子了还不来医院,你真行!”身为医生的晓光一边给我做检查一边埋怨着,“还是输液吧,照你这样烧下去是不行的。”我静静地看着他,像个乖孩子一样听从他的安排。没有办法,自从一个学习班上和晓光相识,他就几乎成了我的私家医生,只是我很害怕看见他,因为看见他的结果肯定和打针、吃药分不开,而我最怕的就是这些。这回,也只能听他的了,不不,应该说是必须听他的。我跟在他后面老老实实地来到输液室,晓光找到护士长,据说她的手法很轻,可是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针扎”的疼痛。我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不一会儿就昏昏地睡着了,梦里面我看见了肖彬,二十几岁的大男孩,高高的,帅帅的,骑着一辆跑车,前面的横梁上坐着一个秀发长长的女孩儿,说着笑着,好开心……“来电话了,主人来电话了…”该死的电话,我迷糊着抓过了电话,另一头传过来肖彬的声音:“馨,我做完检查了,现在过去看你。”这个电话让我没有了睡意。
(二)
肖彬来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下不多的两个病人,他轻轻地走过来,用手试试我的额头,微笑地坐了下来。“馨,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一点儿都没有变。”我咧了咧嘴,“谁说的,我老了…”“不老不老,呵呵…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吗?我骑着车带着你,那可是一辆进口跑车,我还从没有拿它带过人,你是第一个,不过,那个时候你比现在瘦…”是阿,那个时候的我们都还很年轻,脑海中除了玩儿好像没有其他的什么,肖彬比我大一岁,总是爱把我当成小妹妹,走到哪儿都带着我,无意间我成了他的跟屁虫。那时候的我刚刚参加工作,年轻、单纯,他总是担心我受伤,无论什么事情都想尽办法替我做好,而我更是像依赖于父兄一样依赖着他。“肖彬,我下班了,接我。”“肖彬,我想去逛街,陪我。”“肖彬,我玩累了,太晚了,没车了,送我回家吧。”……每每我这样半耍赖半命令的时候,他都会很快出现在我面前,直到我遇到了凡。
凡是个书卷气很浓的男孩儿,有着和他实际年龄不符的涵养和成熟,我渐渐地被他吸引了。当我和肖彬说起凡的时候,他只是提醒我,要好好交往,不要贪玩,还说想见见凡。于是,那次约会就是肖彬送我过去的,也是我最后一次坐肖彬的单车。肖彬对凡的评价是:一个很不错的男孩儿,很值得托付。自那以后我的全部心思都放到了凡的身上,渐渐地和肖彬疏远了。可不知什么原因,肖彬却渐渐和凡交成了朋友,而且经常在一起。这也使我很高兴,因为我不会因为有了男朋友而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兼大哥哥。但是也有不舒服的时候,那就是他们总是一起出去,而且找出种种理由不带我。不过那时候的我,早就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无所谓啦,随他们去吧。
两年后的一个春天,我嫁给了凡,记得那天肖彬早早地来到我家里,跟着我父母忙活着,肖斌的老婆也帮我试婚纱、化妆。那个幸福的我早已经不去在意周围的人了,只是含着笑享受着自己的快乐。后来,听一个朋友说,那天晚上,肖斌从我们的洞房回去,就和妻吵了起来,原因是那天肖彬看我的眼神让妻嫉妒了。听了这些,我只是笑笑,心里想肖彬的妻子太不大度了,我只是拿他当哥哥,而他也确实是我名副其实的哥哥。
事隔多年以后的今天,当我和肖彬谈起这些往事的时候,肖斌的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是啊,馨,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和凡交往也是因为你,那样我可以看到你,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可是后来看你很幸福,就慢慢不和凡联络了,可谁知道,你们却……”说到这,肖斌痛苦地低下了头。“哥哥,一切都过去了,你看我不是很好吗?虽然一个人,但是没有了伤心和痛苦,不是吗?”我安慰着肖斌,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我何尝不想找个疼我爱我的人啊,只是也许是机缘未到吧。“馨,别瞎说,有合适的还是要找的,你过得好,我就开心。还是让我来管你吧,如果有好男人,哥哥还会像第一次那样把你嫁出去的。”肖彬说完,轻轻地给我腋了腋被子。看到他这样,我说不出是因一个男人的呵护而激动,还是因自己的往事而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哩啪啦地掉下来,继而伏在肖彬的身上,把他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搞得他大叫“小心针头儿,小心针头儿。”
(三)
这次偶然的相遇,续上了儿时我和肖彬懵懂的感情。与其说是爱的萌芽,不如说是亲情占据了我们所有的情感空间。对于单身整整十年的肖彬来说,孤独、漂泊充斥了他整个生活,那种对家庭生活的渴望远远超过了一切,而我的出现,或多或少给了他一些希望。我,也似找到了一个依靠,莫名地有了种踏实的感觉。
肖彬得的是冠心病,这和他多年的饮食无规律和不健康的生活习惯有一定的关系。看到他一个人住在医院里没有人照顾,无名地有种心疼得感觉。感冒刚刚好点,我就开始给肖彬送早饭,看着他甜甜地吃下去,等他打上吊针,我再赶往单位上班。下午一下班,我又匆匆赶往医院陪他。晚上的时候,挤在他的病床上,听他讲故事。我们都好像回到了十七年前,那个无拘无束的年代,什么都不去想,仿佛整个世界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一个多月后,肖彬的病情基本上稳定了下来,准备出院了。出院那天,我早早地到医院帮肖彬整理物品,办理出院手续。“肖彬,出院后可不能大意啊,心脏病可不是好玩的,一定要注意,不要生气,不要着急,注意饮食…”我一边收拾着,一边头也不抬地唠叨着,说了半天没有回应,我猛然抬头,碰触到的却是肖彬那黯然无助的眼神。“怎么了?”“没,没什么……馨,我只是想,回了家,就不能天天看见你了,还不如永远不出院了。”“哈,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你不听话,叫你吃药都困难,谁要管你啊。”我半啧地说,随即又开始收拾他的衣物。忽然,背后一双手臂环住了我的腰,肖彬炙热的胸膛紧紧地贴在了我的后背上,一股男人的气息冲进了鼻孔,我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虽然我知道肖彬喜欢我,但还是被这突然的举动惊住了。我转回身,默默地把脸深深地埋在了他宽大的胸膛里。好一会儿,肖彬轻轻地推开我,帮我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好妹妹……”欲言又止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去办理出院手续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病房里……
(四)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又回到了以前两点一线式的生活,单位,家。陪伴我的还有网络。肖彬去了青岛,那边有生意需要打理,虽然他很忙碌,但每天下班的时候,我都会接到他的电话,一个很体贴的问候。多少给我平淡的生活带来了些色彩。
几个月过去了,我渐渐依赖上了每日五点的问候,虽然只是简短的几句,“下班了吗?早点回家。”“今天早点睡觉,不然眼睛又该肿了。”“记着多喝水,这几天感冒的多,对了,睡觉以前就别喝了,不然该长眼袋了…”有时候,挂断电话的时候,我也会哑笑,一个大男人,还像女人一样婆婆妈妈的。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当我和同事边说边笑地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却觉得少了点什么,和同事道别后,才发现今天没有接到肖彬的电话。心里七上八下地,好像丢了什么,我没有和以往一样去公车站,而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顺着公路走着,一站、两站、三站地……不知走了多久,我的腿都酸了,天也渐渐地暗了下来,我实在走不动了,转身想坐在路边休息一会儿,却突然发现后面紧跟着一个人,“啊”惊恐过后是见了鬼似地大叫“啊……”“哈哈哈……。”肖彬抱着我的双臂,笑得前仰后合。“回来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跟了我多久了?还吓我?”我一连串的质问加杂着委屈、担心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哈哈,别说这些了,馨,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没等我回过神来,肖彬把我塞进了汽车。
这是一个刚刚落成的小区,小区内的环境还算不错,鱼塘、小桥、亭廊,还有一团团的花圃。小区的住户多半在装修,到处都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肖彬把我带到了一幢公寓的十层,这是一套两居室的住房,看样子是刚刚装修好的,客厅的主色调以明黄和橙色为主,暖暖的衬得墙壁更外地白,影视墙上的小灯柔柔地透着光,映得酒架上的红酒都微醉了。我环视了一圈,轻轻地走进了卧室,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地板、还有白色的装饰……哇,是我好喜欢的白;卧室有个大大的晒台,角落里是一个藤制的吊篮,旁边放着一个高高的圆几,还有一个报刊架。隔壁的卧室被装成了书房,书柜里的书满满的,旁边的写字台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这是我期待已久的房间,好想有这样一个家,一个安静的地方,可以承载我的世界。“喜欢吗?馨?”“喜欢,肖彬,是你的新家吗?”“傻瓜,是送给你的礼物。”“啊?”我吃惊不小。什么意思啊,我可不想嫁给他,虽然喜欢他,可那只是亲情的成分多阿,我没有爱上他,我知道自己心里还深深爱着我前夫,不管他对我是怎样的伤害。“肖彬……”“馨,别瞎想,我只是希望你开心,我知道你喜欢这样的布置,没有经得你同意,就自作主张了,这以后就属于你了。不过,哥哥来看你的时候,你可要给我做好吃的啊!”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默默地接受了他的礼物。这也许是肖彬用所有积蓄换来的,他却毫无保留地送给了我。
(五)
我搬来的第一天,就把家收拾得很温馨。鲜花是居室的装点,也是我最喜欢的。客厅的茶几上摆上了一扎红玫瑰,卧室的花架上插了一大瓶百合,淡淡地幽香萦绕在房间里,我坐在吊篮里,听着音乐,品着咖啡,好惬意阿,只是可惜,这个房子里还少个男人,一个人的房子怎又称之为一个家呢。唉,人啊就是不知足,这样有了,又去想要那样,人心不古阿。肖彬进门的时候,我还在胡思乱想呢,根本没有听见。“嗨,干吗了,乜呆呆发愣。”“想男人呢。”肖彬听了我的话,自顾自地倒了杯咖啡,边喝边说:“是不是感到寂寞了?也该成个家了。”“哈哈,逗你呢,你不就是这个家的男人嘛。”“哈哈…”我们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思,只可惜谁都不愿说出口,我能感觉到肖彬的爱,可是我不敢接受,更是不愿承认自己也爱着他,在我心深处老是把他当作哥哥。爱他,也是那种亲情的爱。
那天,我们喝了好多酒,在餐厅里,跳动的烛光下,我们谈了好多,人生、事业、孩子;过去、未来,只是我们都很避讳着爱情与家庭的话题。窗外繁星点点;窗内,在酒精的燃烧下,我们都快到沸点了。可在我刚要说让彬留下的时候,他却告辞了。我搞不懂他是否是真的爱我,抑或是和我一样,只是亲情的缘故。摘一朵玫瑰,一片片地扯下花瓣,“爱,不爱,爱,不爱…”傻瓜,我恨恨地骂自己,爱与不爱又如何,他只是我的哥哥,一个好哥哥。
之后的日子里,肖彬总是有意无意躲避着我,虽然有时候会来我家吃顿饭,带我出去玩,或者天南地北地胡侃一会儿,但他总是在不断地告诉我——他是我的哥哥。虽然是这样,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着我,比如在我生病的时候,陪着我去看医生;比如替我充足电、水、燃气卡,不至于我会被突然的停电停水弄得一团糟;比如提醒我增减衣服,别着凉感冒……而我在不忙的时候,就在家里煲汤给他喝;给他添置一些生活必需品和衣物。只是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在静静的夜晚,一个人坐在吊篮上,无心看书却想着他,难道我爱上他了吗?
转眼间,我的生日到了。那天我做了好多菜,却没有告诉肖彬我生日,只是说请他过来吃饭。我想在这一天告诉他,不管你如何看我,我已经爱上你了,娶我吧。我想肖彬一准儿会结巴的,一想起他结巴脸红的样子,我就想笑。约好的晚上七点,可是现在快九点了,肖彬还没有来,“叮铃铃…”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瞌睡中拽了回来,电话另一头传来肖彬姐姐的声音“肖彬出事了,在人民医院,你赶紧过来吧。”
我急急赶到医院的时候,肖彬却平躺在白单子的下面。我扯掉了单子,大喊着:“为什么要盖住他,他怎么了…”肖彬惨白的脸上已没有了血色,我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脸上,痛哭着,为什么,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把我们分开了,在我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床边坐着挂满泪痕的肖彬姐姐。看我醒来,姐姐把一袋子东西交给我,哽咽地告诉我,肖彬买了大大的蛋糕准备去给我过生日,又去买鲜花,从鲜花店出来的时候,突发脑主干出血,晕倒了,当120车送往医院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为什么在你把安静的生活教到我手中,在我深深爱上你的时候,你却这样无情地离开了。有人说,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为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可为什么,在上帝让他来到我身边,帮我驱赶寂寞与孤独,让我深深体会爱的时候,却把他召回了天堂。
打开肖彬的遗物,一张红红的贺卡上是他最后给我的留言:馨,我的馨,我是鼓足了勇气的,我不能再做你的哥哥,我要给你幸福快乐的生活。我爱你,深深地爱着你,能嫁给我吗?在你生日的这天,请你答应我吧!
抚摸着贺卡,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跌落,一颗颗晶莹的眼泪就似我无声的承诺,敲打着你最后的字迹。我答应你,答应你,可是我再也不会看到你了。那枚戒指是你送给我的求婚信物吗?还是你谨慎地只是把它当作生日礼物呢?不管如何,这是你送给我的最后的礼物,我会像珍惜自己生命一样珍藏它,看见它就像是看见了你,我的好哥哥,我的好爱人。
送走了肖彬,也送走了我的爱,我静静地坐在我们常去的公园里,看着来往的人们,想起了肖彬说过的话:人生就像一条河,每个人都是河中一叶扁舟,波浪、漩涡、暗涌随时都会危及小舟的行使,只有相爱的两个人,紧紧依偎,积蓄力量和勇气,才能克服重重困难,到达那四季如春的彼岸。可是,肖彬,你知道吗?当我发现自己深深爱上你的时候,却不再有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