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愁的尽头

一个星期六，朋友大维对我说，由于他的父母还住在乡下，好久没回去了，家里又没装电话，不知父母情况怎样了，想回去看看，顺便约我和妻并另一对夫妇到他老家去玩。平日里老听大维说他老家的田园风光如何美，正好我们都没别的事，就欣然答应了。

原本是去体味乡村生活放松心情的，没想到去得非常的不是时候，正赶上这一带久旱无雨，村子里的人都忙着找水救快要渴死的庄稼，找水解决人畜的饮用。

大维的母亲李阿姨是个急性子，不停搓着双手长吁短叹的，催促大维的父亲乐叔快去找水。这种情况，我们也不好意思在朋友家坐着，更不好一走了之，于是就提出一起去寻水。

一行人拿上各种盛水的用具出发了。乐叔走在最前面，我们跟在后面缓缓而行。我和朋友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谈到了路边奄奄一息的庄稼，谈到了我们这里从不缺雨水今年却出现了气候异常，谈到了环境治理的困难，谈到了全球气候变暖带来的危害，谈到了今后要让大维的父母进城享福的问题，谈到了农民的艰辛……我们尽量压低交谈的声音，生怕乐叔听见增添他心中的愁烦。走着走着，前面突然传来乐叔哼小曲的声音，寻声望去，只见乐叔肩着一担水桶，右手扶着肩上的扁担，左手拿着一个旧收音机，正摇头晃脑跟着学唱川剧呢！那神态，那姿势，煞是滑稽逗乐。我打趣大维说：没想到你老爸的性格就像他的名字，还是个乐天派哈。大维很认真地说：我爸就这么个性格，雷打到头上还要喝三碗烫稀饭哩。没想到我们的对话被乐叔听去只言片语，他“文不对题”且大声武气地说：天无绝人之路，难不成永远不下雨？

走了好大一圈，也没找到水，最后终于在一个小山坡下的水沟边看到一大群人在排队等水。好容易轮到我们接水，却被告之每家只能挑一担。我看见，只有那么一瞬间，乐叔脸露难色，但很快笑着对众人说：没啥，既是大家定下的规矩，我们家不能破坏了，只是今天要委屈这些城里来的客人了。旁边一位胖乎乎的大嫂对维持秩序的人说：给他们家多接一担吧，谁家还没个亲戚来呢，是不是？大家七嘴八舌都说要得要得。这些乡亲还不时和大维开着玩笑，大维也得体地回敬这些朴实的乡亲。大家说笑成一团，笑声不断，竟然看不到大旱给他们带来的忧愁。

回到大维家，李阿姨看见只挑了两担水回来，就问乐叔：找到灌庄稼的水没有？乐叔一边哼着川剧，一边摇头。李阿姨嗔道：愁死人了，你还唱个啥？高兴得捡到金子似的。乐叔笑着说：天不下雨，到处没水，愁死也没用，乐得高兴一天算一天！我还是那句话，天无绝人之路，愁啥子？说完，拽着李阿姨进了灶房。

中午，端上餐桌的是尖椒大盘鸡、仔姜大盘鸭，乐叔边放碗筷酒杯边说：天旱，喂着鸡鸭也是麻烦，早晚不都得是下酒菜？大维和你们都难得到家，我们好好喝几盅。席间，许是与久不见的儿子团聚的缘故，许是来了客人气氛热闹的缘故，乐叔显得非常的高兴，说话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喝酒一杯比一杯爽快，笑声也有些夸张，惹得李阿姨几次用眼光去剜他。他依然旁若无人，后来竟有些失态地楼着大维说话，全然没了作父亲的威严。他说：大维啊，你小子还年轻，还有好多世事你没经见过呢，就说今年这种灾年吧，我和你妈从“大跃进”开始，经过多了，这算什么啊！过去苦的时候是真苦，弄不好遇上灾年是要死许多人的，现在你见灾年饿死人了吗？没有吧？人一生也像这天候，有风调雨顺的时候，也有荒月灾年的时候，但你记住了，顺的时候是暂时的，要想到会有不顺的时候；不顺的时候呢？说到这，他停住了，抬头望着我们。我们都明白他要说什么，只是认真地点点头，不接话茬。他接着说：对了，不顺的时候也是暂时的，要想到有顺的时候。都会过去，是不是？再说这大旱年，有啥可怕，这天老爷它憋不住了，总会下雨的嘛！

乐叔这番既朴实又充满哲理还有些禅意的话，我想，大维听懂了，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如此天旱，不仅庄稼难以存活，就是人的生存也受到极大挑战，按理，这些乡亲应该是非常忧伤甚至痛苦的，可他们没被压垮，反而在苦中寻乐，没有乐观的生活态度是很难做到的。

我忽然想起来一句广告词：快乐是一天，不快乐也是一天，为什么不快乐呢？说实话，我看电视最讨厌插播广告，只要有广告，我就去拿遥控板。但这句经典的广告词我却很喜欢，它教我们怎样愉悦地面对生活，面对生活中的不快。

傍晚回到家，站在窗前望着天上越积越厚的云层，心中充满了一种期待，充满了一种希望，也在不断地祈祷上苍：老天爷你发发慈悲吧，下一场大雨吧，地上太多的污垢需要雨水的冲刷，太多的苍生需要雨水的拯救，只要不暴雨成灾就行。果然，不一会，远处一阵沉闷的雷响过后，雨，真真切切地下了下来。我猜，此时此刻，那些盼雨的乡亲们一定都欣喜地站在屋檐下，望着那从天而降的雨滴，在心中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乐叔的话没过几小时就被证实了，他一定更觉得意。有一句佛语在我心里也被应证了是真理，这句话就是：忧愁的尽头，总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