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一）

昨夜，我又梦见了我父亲，他和外孙在玩游戏，玩得真开心，然后又在辅导外孙学认字，学写字，好像他就在我的身边。醒来时才觉得是南柯一梦，他早已离我们而去，我的思绪长长地停留在那个梦里，久久地挥之不去。

好久都没做过这种梦了，我想父亲在世时也一定做过这种享受天伦之乐的梦吧。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回想过去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觉得是多么地惭愧，没有好好地珍惜父亲的那份爱……

父亲出生在一个大地主家庭，爷爷在汉口开银行，办钱庄，赚了钱就在乡下买地置办家产，乡下有不少田产由两位奶奶共同掌管，经常分给一些亲戚来种，只收取一小部分地租，爷爷家都是很善良的人，不象别人说的那样剥削别人的。父亲是爷爷的小老婆生的老大，总的排行是老四，上面一个哥哥，两个姐姐，由于家庭条件还好，父亲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而且聪明好学，成绩一直都非常好。解放后，爷爷主动把银行，钱庄都交给了国家，自己就成了国家银行的一名普通职员。

由于家里的一切开支都由爷爷供给，开支很大，生活很艰难，初中毕业后父亲为了减轻爷爷负担，就读了一所师范学校，因为那时读师范是不要钱的，而且还有补助（后来我小姑妈也是读的这个）父亲是个聪明好学的人，在学校什么都是第一，数学最棒，文艺方面很突出。琴棋书画无一不会。毕业后被安排在武汉一个很大的工厂（有几万名工人）的子弟学校教书。通过自己的努力后来还当上了代理校长。这段时间的生活在别人眼里应该算是不错了吧。可是……

（二）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的命运总是很难自己把握的，66年发动了文化大革命，父亲这个地主成份的知识分子便成了头号打击的对象，他们经常把父亲拉去批斗，很难想象当时的情景，我想父亲当时肯定是快要崩溃了的。他们把父亲调离了学校，硬是逼着去学木匠，就这样父亲当上了一名普通的工人。原来处的几个对象也离他而去，（因为成份不好，怕受连累）可尽管这样，父亲还是坚持下来了，没有被击倒，还是刻苦地学习木工（我家的几个柜子，桌子都是他亲手做的）

和母亲的认识是通过一个亲戚介绍的，那时父亲正处在人生的最低谷，母亲是名普通的工人，不嫌弃父亲的成份，父亲也不嫌弃母亲有些残疾（母亲腿有点跛）他们就开始了书信往来。父亲才华出众，文章一流，字迹相当漂亮，母亲也是出众的大美人，在别人眼里真是才子佳人。他们虽然相隔很远（一个在湖北，一个在湖南）可是心却紧紧地连在一起，在他们通信往来一年后就正式结婚了，可还是分居在两地。第二年便生下了我哥，他可真是继承了母亲的所有优点，一生下来就成了宠儿，真是令人嫉妒。我比哥小两岁，生下来又黑又丑，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我可没哥那么好运气，我长得就象我父亲，却没有继承他出众的才华。

我俩生下来后，由于母亲要上班，没时间照顾我们，把哥交给外婆带（外婆也最喜欢他了）我则请别人带，就这样过了几年，我四岁时就去了父亲那里，那时候的父亲又被调到基建科去了，专门在外跑建筑材料，经常要出差，坐火车成了家常便饭，而我也是跟着父亲在这种流浪的生活中度过了好几个月。

（三）

由于父亲经常要出外办事，有时不得已只好把我放在旅行社，托那里的阿姨照顾我。他也真放得下心，不过那个时候的人思想都单纯些，热心的人还是很多的，所以我也不怕什么，一个人玩得很开心。我也很懂事，知道父亲很忙，自己的手绢，袜子呀什么的尽量自己刷，那把粉红色的小刷子成了我随身携带的物品，很多年以后我都一直保存着它，它是我永久的记忆。有时候父亲很累了，我就帮他看着点时间，经常把他从睡梦中叫醒，告诉他别误了火车。有时父亲会给我买些好吃好玩的东西，还给我买好看的衣服，印象最深的是他在上海给我买的一件童装：粉红色的外套，圆领，带白色花边，还有机器绣花。那时候想得到一件童装是多么不容易，一般都是由父母的旧衣服改的，有的话也没有那么漂亮的，上海的童装可是全国有名的。好多人都羡慕我穿的衣服，那件衣我穿了好几年都舍不得扔掉。

就这样我和父亲第一次有了短短几个月的相聚，那段时光是我们最难忘的日子，虽然过的是颠沛流离的生活，可一路上全是我们的欢歌笑语。由于父亲经常带着我出差还是有点不方便也不安全，于是就把我送到乡下奶奶那儿，那时候爷爷早就不在世了，乡下就只有奶奶和叔叔一家了，每次父亲来看我，我都是很开心的，每次分别我总是抱着他的腿不放手，总是哭哭啼啼的。就这样我在那里度过了两年多时间，到了六岁母亲才把我接回湖南读书，而父亲的身边则换上了哥哥，他是在汉口读完小学的。

父母亲就是在这种分分合合之中渡过了十二个春秋，在我读小学四年级时，他们才终于走到了一起，我们家也分了新房子，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四）

那时候从小城市调往大城市很困难，而大城市调入小城市是很容易的。为了一家能团聚，父亲放弃了自己所生活了多年的大城市，来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工作单位是母亲帮忙联系的，在一家工厂工会工作。在这里，父亲的文艺才华有了施展的空间，并发挥得淋漓尽致。

父亲一来就把厂里的文艺活动开展得红红火火，他的文笔很好，工会的宣传，定期的刊物都是他写的，还为厂里写了一首厂歌，参加市里比赛获得了二等奖，他写的市歌也不错。父亲能歌善舞，能写能画，能创作能表演，每次市里的活动他都组织职工参加，多次获奖。我经常看父亲的演出，一会儿在台上指挥，一会儿在伴奏，一会儿又在表演小品……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个微笑我都记忆犹新，以至于在多年以后，在我单位组织的活动中，我都会模仿他指挥时的每一个动作，那种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真爽啊！

每年的正月十五我们那里有个习俗，就是龙灯会闹元宵，父亲常常教我做纸灯，我最喜欢的是兔子灯了。然后每年每个单位都要派一支龙灯队参加市里举办的活动，就是举着龙灯走遍城市的主要干道，一个队一个队的表演。在夜晚看着长长的龙灯连绵不断，长龙舞动时那龙腾虎跃的气势，真是太漂亮了。除了舞龙还有彩莲船，地花鼓，拾蚌壳等地方特色的节目，有一次在父亲的指导下我还扮演了一回坐彩莲船的女子，这个虽然很简单（就是手提着船身呈S形左右摇晃，再跟着艄公走几圈，也不用唱）可是我胆小不敢大胆地表演，年龄还小也不能理解，扮演艄公的父亲经常是唱完了一段就对我小声说下面应该怎么怎么做，我只是低头不语，但表情还配合得很好的，那些唱词是经常变化的，根据什么样的人就讲什么样的话，大多是恭喜发财之类的，很灵活的，父亲可真行，把词唱得是妙趣横生，皆大欢喜，还用的是地方话呢。看着人们一个个笑得象个菩萨似的，我们演得更开心了。

总之，小时候在我眼里，父亲就象一座山，牢牢地挡在我面前，为我遮风挡雨，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关爱我，在学习上孜孜不倦地教诲我，在人生的选择路上为我引航，父亲就是我的偶像，我非常崇拜他敬重他，他是我的骄傲。

（五）

最难忘的还是我和父亲一起并肩作战，艰苦奋斗的日子：父亲很会拉手风琴，经常为别人伴奏。在八十年代中期，电子琴从国外传到了国内并迅速普及起来，父亲单位有一台小电子琴，他就开始学着弹，因为键盘乐器都是相通的，有了手风琴的基础，他很快就掌握了它的技巧，就开始试着教我和其它小朋友。有很多孩子都很感兴趣，于是父亲就组织附近的孩子开了一个班，开始是学一只手的，后来小琴满足不了了，我多想有一台大的日本原装的电子琴啊！只是那时太贵了，要一千多元。不过几个月后父亲真的带回来了一台四组键的卡西欧琴，是日本原装的，花了一千四百多元呢（一分价钱一分货，日本原装的就是好，现在都快二十年了，还一点儿都没坏）在那时可不是个小数目，它可是父亲几个月来的辛苦所得哦！记得那天父亲把它拿回家时我还以为是他们单位买的呢，后来才知道它已经属于我了，我兴奋得跳了起来。我仔细地抚摸它，那时觉得它太大了，可现在在我眼里它只是一个玩具琴罢了。可能那时的我真的太小了吧。

父亲办的班规模越来越大，学生越来越多，他已联系市文化宫，对外招收学员，学得快的就进入中级班和高级班。自己还编写了几本教材，要求学生买了然后照着上面一首一首地练习。他还经常要我在学生面前做示范，他一边讲解一边让学生看我弹，父亲忙不过来时就让我帮忙指导（那时我已十四岁了）因为有了实践经验，我已经掌握了父亲的那一套教学方法，以至于在几年后我也学着父亲那样编写教材，开办培训班。

父亲还经常组织学生搞户外活动，有时到山上去，有时到公园去，并且在那里组织家长和学生开展一些活动，互相学习，也是一种广告宣传。父亲和学生在一起的照片很多的，照片上的学生现在也一定很大了，也不知道他（她）们还是否记得父亲这个老师呢？

在我读幼师时，电子琴对我的吸引已不大了，我对钢琴的执着更大了，每天我都是天刚亮就跑去琴房练琴，为的是能抢到一台钢琴，还好，那时候我是我们班上弹得最好的，就有一个专门的琴房，配有钥匙，壹号琴房也是最好的，可是还有别的班的人也可进去（每个年级四个班，全校共十二个幼师班）有十二个人共用一台琴，所以我还得起早点才行。那时候我也多渴望有一台属于自己的钢琴而不用每天那么辛苦了。终于有一天，父亲和一个学生家长一起各家买了一台钢琴，说是两家一起买便宜些，可也要四千多元钱啊！在九十年代初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真是太感谢父亲了。他每天那么辛苦地工作，上课，赚钱，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们家的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家庭里处处充满了欢歌笑语，我和父亲经常一起开家庭演唱会，我们一人玩一种乐器，母亲有时唱唱歌，多数时候是我和父亲在一起自娱自乐，我们经常一块儿学习，一块儿探讨，既是父女，又是师徙，还是朋友。那段时间是多么快活啊！可是快乐总是短暂的，幸福总是让人嫉妒的，连老天爷也不一样。

（六）

就在父亲的事业如火如荼的时候，不幸却悄悄降临了，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父亲说舌头很疼（以前有口腔溃疡的）母亲就熬了绿豆汤给他喝，可是不管用，于是就上医院检查。这一检查可吓了一跳，父亲得的是舌癌。母亲听了脸色惨白，可还要瞒着父亲说是溃疡，在医院打了几天针还是不见效，在父亲的逼问下母亲只好如实相告。听医生说是早期。父亲安慰她说没事的，他们单位有不少癌症病人不还是好好地活着吗？可是我知道他当时肯定很痛苦的。

听医生建议，父母来到了省肿瘤医院，经检查已证实了是舌癌，医生说现在还是早期最好马上手术，要割掉三分之一的舌头，但还是能讲话的，只是吐字不是很清晰。就这样父亲进行了第一次手术。术后身体恢复很好，医生说回家后要天天坚持吃药，如果过了三年关基本上就没问题了。每半年还要检查一次的。

术后三四个月时，父亲觉得很闲，一些学生又经常找他，家里也由于动手术花费了不少，很困难的。于是他不顾母亲的反对又出去教琴去了。他经常骑着那辆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的，从不间断。那时我也毕业了暂时没找到事做就陪着父亲一起家教。那时如果我能分担一点父亲的负担，也许他就轻松多了，现在回想起来我是多么的不懂事。可是父亲喜欢这样，也许这是他的一种追求一种爱好，他觉得这样活得很好的。

也许父亲真的以为自己好了，可以和一个正常人一样了，医生说的那些话也抛之脑后了，也许父亲觉得每天吃药太贵了花不起了，总之在半年后他就没有再坚持吃药了。规定半年一次检查的也取消了。可随之危险也悄悄降临了。一年后父亲终于觉得胸部不适，再次来到省院，一查说是病灶转移到了肺部，要马上进行第二次手术，割掉四分之一的肺。我们心里都难过极了。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不过还很顺利。术后的化疗十分痛苦，可父亲还是和病友们有说有笑，还作了几首打油诗鼓励病友们和病魔作战，还经常讲那些抗癌明星的故事。病友们一个个都被他积极乐观的精神所感染。可是眼看着隔几天就有一个病友去了，他们心里都非常明白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出院后父亲就在家里休养了，刚开始精神还好，过了一段时间饭量不行了，只能吃稀饭了，每天都要打针，情况越来越不好。后来痛得厉害就要打杜冷丁了。每次听到父亲那痛苦的呻吟声我们都会偷偷掉眼泪，却束手无策。母亲只能问问他想吃什么就弄点什么，可是父亲这时什么也吃不下了，只能用眼睛呆呆地望着我们。看着他那眼神，我们心里一阵发酸，那双灰白暗淡的眼睛永远都印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地挥之不去。

在最后回光反照的几天里父亲还低声和母亲说了几句话，但母亲也听不太懂。我永远记得他走的那天，他拉着我的手本来是想和我说什么的，因外婆在喊我下去给他买火柴吸烟，我因听不清父亲说什么，就跟他说我下楼去一会就来。可是当我返回来时……我呆呆地立在床前，不敢相信父亲就这样走了，一个生命就这样结束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使劲摇着父亲的身体，大声哭喊着：爸爸，爸爸，我回来了，你说呀！就这短短的几分钟，你都不愿意等我了吗？你就这样离开我们了吗？你想对你的女儿说什么呢？……我明白不管我怎么摇，父亲都不会再开口了，他就这样走了，带着一生的遗憾，结束了他光辉而伟大的一生。我不禁感叹：人的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不管他的人生有多辉煌，不管他的生活有多精彩，不管他有多勇敢，坚强，乐观，在病魔面前在死神面前，生命显得是那么渺小。

这只怕是我的生命中最难以忘记的几分钟了，也是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件事了。这件事也使我很恨我的外婆，虽然现在她也不在人世了。现在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可每次一想到父亲，就会想到他临终时的情景，想到那双紧紧拉着我的不愿放开的手，想起那个火辣辣的七月，久久地挥之不去……

父亲虽已去，但他的勇敢，乐观，积极向上，与病魔顽强抗战的精神深深地感染了我，也是留给我的一笔最大的财富。现在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如果父亲在的话正是享福的时候，正是和孙儿玩乐的时候，可是亲人已去，留下的只有深深的思念和回忆。母亲自从那次精心照顾父亲后就患上了许多疾病，身体愈来愈差。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只有让她晚年过得舒适和愉快些了。

在文章结尾，我要说的是：珍视生命，关爱健康，珍惜幸福，好好关心和爱护我们身边的人，不要等到“子欲孝时而亲不在”时，希望我们都会好好地活下去。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