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树上抓甲壳虫
茫茫的群山中,一条清澈甘洌的溪水河长蛇般在蜿蜒穿梭,犹如仙女在空中遗落下的彩带,以它那灵动妙曼舞姿,把这块侗乡大地硬生生地分割成南北两部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侗家寨子,稀稀落落地散布在溪水河的两岸。
在溪水河的两岸,分别有两条古道随着小河的走向,弯弯曲曲的向大山纵深处延伸。连接这两条古道的是河边几十个小渡口,这些渡口的另一头,连接着更多或大或小的山道,从那里通往大山更深处的各个村寨。
一条条公路的开通,最终让这两条古道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一段段山道,一块快青石板,在荒草、青苔和落叶中匿迹。随之匿迹的是一些边远的村寨,还有那后来的山歌。
杜鹃谷,注定只是一个驿站,一小段曾经的历史,一小段不必在意的历史。人们抛弃它时,没有一声叹息。
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姗姗来迟?幽静苍凉的杜鹃谷中,两幢木楼,几畦绿地,一片竹林,一株在大西南中难得一见的杨柳,还有那一段消失在枫树林中的古道,丰富了多少我童年的心情故事?
那时候,我在那儿欢愉地吹着歌谣,日子就像我口中的桃核哨子,清脆而轻灵。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去那片枫树林里走走,抬着小脑袋,仰望着那些耸入云霄的枫树。这些庞然大物以一种似乎可以不死的伟岸,让我小小的心灵一阵阵震憾。它们应该站在这儿很久很久了,只是不知道,和荒芜在它们脚下的那条古道比起来,谁更久远些?
没人告诉我这里的历史,告诉我古道岔口的那一道道石碑上记载了怎样的文字。以至几乎一整个童年,我都不知道这里曾经繁华着一个小村落,更不知道眼前的这些参天大树代表着怎样神圣的事物。那个如轻烟般远逝的村落,唯一在这块土地留下的印记,恐怕就是枫林深处的那口古井了。进山的人累了,渴了,总会在那儿捧起一捧甘甜。只是不知道,这些人中,会不会还有人记起那个已远逝而去的村落。
我实在很喜欢这块枫树林,喜欢这条深幽的古道,在这里,我可以很轻松的耗掉一个个炎热的夏天。事实上,我童年的大半玩物都是在这里找到的。
外婆的腿不灵便,给了我很大的逃脱空间,我只需几个转身,就很快的消失在那一畦畦的翠绿之外,只是我不敢走得太远,因为我怕外婆担心,更怕小阿姨从山里回来责怪我,所以我只能在能听到外婆呼喊声的范围内玩耍,而这片枫林刚好在这个范围之内。只要听到外婆那牵挂的呼喊,我就会回应她一声,或者回家。
枫林里也不完全是枫树的,在那里边,也夹杂着一些至今仍然不知其名的树木,那些树没有挺拔的主树干,一到两三个大人高的地方,就会分出很多的树丫丫。不像枫树那样只有一个主干,拔地而起,耸入云霄。一到夏天,总会有知了和各种不知名的甲壳虫在那些树上爬着,鸣叫着。让我忍不住的想爬上树去抓回几只看过究竟。
终于有一天,我学会了爬树,抓到了这些可爱的、大大小小的甲虫。同时也引起了外婆的恐慌。当她第一次听到我从高空传来的回应声,便莫名其妙地拄着拐杖一摇一摇的走过了那几畦翠绿。当看到在树上的我时,不禁一阵阵心惊肉跳,嘴巴张在那里,再也不敢喊第二声。
我的小祖宗,那是护村树呀!你怎么能爬上去呢!?神灵会怪罪下来的,会疼肚子的!等我溜下树,跑到外婆身边时,她一把的抱住了我,一边慈爱的抚摸着我的头,一边不停地责怪着。
以后断不能再爬上去了!末了外婆郑重地叮嘱我。
那是我第一次从外婆口中听到护村树和神灵这两种事物。只是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来说,又能知道什么是护村树,什么是神灵呢?它们是那么的朦胧,那么的空灵。还有疼肚子,我的身子原本就不好,就算没爬上这些树木,时不时也会疼一两下的。所以对外婆的话并不以为然。只是看到外婆郑重的样子,知道自己爬树肯定是不对,也就答应她没有下次了。
当晚,我并没有疼肚子,接下来好几天也没有疼,我不禁对外婆的话产生了怀疑。
大约半个月的时间里,我没有再去爬树。不是因为我怕了外婆所说的那些话,而是我不想再看到外婆在我爬树后那害怕的样子。我很少能看到外婆的笑容,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罢了。这个一生郁郁寡欢的老女人,也不知道她的前半生经历了怎样的故事,浑身上下写满了忧郁,也很少说话。偶尔和进山干农活的妇人拉家常时,总是左一个愁,右一个愁的,时不时一声长长的叹息。
甲壳虫作为一种新鲜的玩物,对我来说,诱惑力是巨大的。所以我最终还是把外婆的话抛诸脑后了,只是我学会了悄悄的爬,且不再在树上回应外婆的呼喊声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像小偷一样的,陶醉在甲壳虫的世界。
第二个发现我爬树的是小阿姨,并把这事儿告诉了外公。没想到外公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骂我,反而笑容满面,沾沾自喜:我泡的药酒不错嘛,看我的外甥喝了,身体变得多好,能爬树了!
村子都没有了,还算什么护村树呢?!再说,生长在这里的男人,小的时候哪一个没在那里爬过树。没爬过树的孩子,能有出息吗?外公对小阿姨说。
只是,以后当心点,可不要跌下树来,那样可就不好了。外公摸着我的小脑袋说。
后来,小阿姨带着我走出了杜鹃谷,让我融入谷外的世界。在新渚寨,我慢慢的和那里的孩子混熟,一起上山砍柴,放牛;还一起下河戏水,摸鱼。爬树,对这里的孩子来说,真的不算是什么,他们还能带着柴刀上树呢,那些我在杜鹃谷从不敢问津的参天乔木,他们噌噌几下就能爬到树梢。
我开始和新渚寨的同龄孩子们一道沿着溪水河畔到上游一个更大的村里上学,途经河边那些村村寨寨,我终于看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护村树。几乎每一个寨子都有护村树的,它们或站立在村口,或站立在村后的道口,树的种类也各不相同。在村民的心目中,它是整个村子的守护神,是神灵,不可侵犯。
我也终于知道外婆当初为什么会害怕了,那些树的树身上贴着大大小小的写着字、画着符的红纸,歪歪斜斜的几个竹梯子架在树身上,梯子上,树枝上,挂着新的或已变得灰白的红布条,一股邪气,让过路的人总想避而远之。
时不时的,我总会选择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回杜鹃谷去看外婆外公。有时候,我也会到那片枫林走走,只是我不再爬树了,甲壳虫对我而言,再无诱惑力。我已开始把我的兴趣转移到南楼的那些藏书去了。莫名的,我竟对这片曾给我多少快乐的林子渐渐的陌生起来。一到秋季,在落寞的黄昏,随着晚风吹落下的漫天落叶,惊起枫树枝头一只只昏鸦的鸣叫,在这山谷中回荡着,一种毛骨耸然的感觉,让我赶紧离开这枫树林,一路小跑着回家。
我不会再在这些古树上抓甲壳虫了,杜鹃谷的另一段历史,又将远去。这一次,同样没有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