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山谷

听月楼 散文 挚爱亲情 2007-06-07 17:08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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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并非都是那么惊天地、泣鬼神,爱可能很普通,甚至普通的悄无声息,淡淡的,然而永恒!

近腊月,年将尽,外家老外家这类来亲,当去辞年探望的还得去。冰天雪地天寒地冻,更有了走亲戚的气氛,可以赖在表兄表弟哪家的火塘边唠上几天几宿,再闷了一锅腊猪头肉,煮点小酒,或者,把火再烧大些,让雪再盖厚些,最好找不着回家的路,越发的有理由忘而不返了。

上舅舅家辞年,过坳背往大兴,中途有叉路,在山涧里缠绕着。

沿着叉路再往深山里去,山那边有人家,是下年洞。下年洞不是洞,是幕埠山蔓延下来的几条沟壑。三几栋土坯屋,散落在梦一样的山谷。

雾湿的,蒙蒙的,远去的记忆不甚明朗。屋檐下挂着冰棱,围垛上摇曳着枯黄的狗尾草,黑老鸦懒洋洋地窝在茅屋上,日光把余辉收在东边山头,残雪折射着夕阳,林子里漾起暖融融的色彩,清清地,清清地,画眉鸟在远近树梢头浅吟低唱……

把这些碎片一页页装帧起来,那光景,便是一本童话了。

追寻曾经的足迹,从怀想中筛选天真,无奈,总不见几分轻松。思绪中尽是打不开的结,一如眼前小路这般苍凉,蒿草蔓径,夹道荒疏。路尽头,湮没了孩童寂寂的身影,风里,游丝着一声轻轻叹息。

差不多每次走到这路口,总要驻足。

母亲估摸着我的心思,揣我是在怀念儿时留在下年洞的日子,便安慰我;不要尽想着从前的事,苏家早散了,屋也没了,一块瓦渣坪,没什么想头了。

问及孩童往事,母亲总有些遮拦,每每潸然,无以回答。因此,童年的光景不甚了然,只是到这苏家,以及之前之后的一些日子,倒能清晰的记上来。

有一年,确切地说,是我将满十岁那年,改嫁的母亲来看我。

下了好大一场雨,浊浪在门前的小河里花花地奔涌着。下午,雨停了,田沟里水沟里,到处是被大水撞昏了头的鱼虾。破筲箕漏箢箕,蹦跳着欢呼着,随便去捞一把,都是惊喜。

许久才察觉,水雾蒙蒙的河对岸,有妇人在挥着手招呼,细看,竟是我母亲。

母亲撑把脱了色的油纸伞,听不清喊些什么。我努力的想应声过去,嘶哑的声音含混地搅在浪涛里,焦急着,却是无助。

差不多捱了有一个时辰,河心的跳石(排在河里的一溜石柱,当桥用)现出了隐隐轮廓,找了根棍子来,我以为我不能再犹豫了。

忽悠忽悠地摸索着,爬行在浊浪里。

母亲在对岸,张着嘴,喊不出话来,挥着手比划,又停顿在空中,跺着脚,直着眼,全是惶恐和担忧。在我,却不见得有多么恐惧,尽管有些眼花花的,倒还沉住了气,何况,这时候的心情,已分辨不出什么危急来。最后几个跳石,是全凭了感觉跑过去的。那情景,象一个武功盖世的高人,做出来水上飞的功夫。

母亲掂着脚,早在岸边伸出手来,接到我,已是泪流满面,抖抖的把我搂在怀里,久久不舍松开。我仰着脸,看母亲落泪如雨,我却开心的笑了,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用童稚感受着这份温暖。数不清日子的期盼,瞬间让我有些不敢相信的来到眼前。

我的鲁莽,便是至今让母亲担心的。尽管这么多年来总有些果敢的印象让她释怀,儿时的我,总是时刻让她牵挂的。都说子女的成长,是做父母的在担惊受怕的日子里煎熬出来的,这话是真的。

离婚,之于子女,如果赶上不大不小的年龄,经过来的人都知道,让我们深感为难的,是选择被谁抚养跟谁生活的问题。法院在不好下判决的时候,通常都会询问子女的意见,至于我们,一边是父一边是母,离开谁都不是滋味。

漫长的思念,最后让我选择了母亲,离开老家那天,父亲一脸的阴郁,让我如今都能感受到那丝悲凉。

夏末的一天,母亲帮我办了转学手续,带我急急赶路。

去舅舅家的路,走过几回已记不太清,四十多里马路,没赶上车,几乎是跑完的。再由坳背下小路,过一座山又一座山再一座山。早起,差不多也得一天。我们是晌午才动身的,近天黑,才看到老虎崖的影子。走不动的时候,饥饿的感觉越加强烈,蹴在路边山沟里喝水,把肚子灌得咕嘟响。还好,转过老虎崖,有盏马灯在前头亮着,我听到舅舅喊母亲的名字,来了精神,撒腿向前头跑去。

舅舅把我背起。趴在他背上,那幸福呀,足可以填满儿时所有快乐的梦。

母亲改嫁在下年洞的苏家,离舅舅家不远,过两天,表姐表弟们陪我去苏家做客,舅舅照例送我们到坳背叉路口。

过白家坑,上野猪嘴,出丝茅埚,山,是越走越深,天,越缩越窄,到后来,只能仰起头,才能从树梢看到天空的一线。路弯弯,林葱葱,暮色苍茫时节,在一处小鸟啁啾的山沟沟里,一栋孤零零的小屋,炊烟袅袅。

暮归的牛,从后山蹒跚着踱向栏圈,有老妇挥动扫帚赶一群鸡鸭。见我们出现在山口,把手搭在眉间,细细的张望。

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矮的丫头,在门口点燃一串炮仗,毕毕剥剥,在狭长的山谷久久炸响,喜气洋洋。

我到苏家,算随母下堂,又是过门客,礼数有些隆重,难免拘谨。见过苏家二老及继父继姐,享用了为人继子的盛情款待。

进门不几天,继祖父替我起了个姓苏的名字,叫苏忠飞。乍听这一喊,只觉得别扭,老头子给了我十分的亲切和关怀,一到夜晚,端了小凳子让我坐在他身边,就着炉火,喝着继祖母的豆茶,听他讲一些山里的故事。

那丫头叫继红,是继父的前生女,一直有些腼腆。我的到来,让她既紧张又欣喜,时时能感到她在我身前身后的围着转,影子一般。偶或在隔房门背闪动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要莫,又在我身后扬起一串半生不熟的鸡爪梨。清瘦的脸,不时泛起嫣红,羊角辫俏皮着晃来晃去。

继红大我半岁,让我喊她姐还有些不自然,我一直直呼她继红。她好动的灵性和聪慧,常常能把气氛搅得活泼愉快。

继父比父亲看上去要显得年轻一些,母亲调教许久,让我管他叫爹,而我却憋了好些日子,始终没能叫得出口。

心头憋的慌,甚至憋出泪来,忽然间要唤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做爹,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继祖母见我过于委屈,改为让我喊叔叔。尽管如此,偶尔跟继父必要接触时,“叔叔”的称谓,也喊得有些勉强有些模糊。

我以为,这便是继父待我一直不冷不热的缘故。

继红和我同班,都上四年级。上学很远,有七八里路光景,需要起得老早。早饭是继祖母摸黑做好的,然后总是催了继红来喊我。

从前一直跟爷爷睡,到苏家来,照样跟继祖父,睡他脚头。继红不敢大声,怕吵醒她爷爷,也不敢直接用手来碰我,常常是小心的拈起一点被角,轻轻的晃荡,有时也顽皮一些,我会感觉到睡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耳鼻间搔得痒痒的,睁开眼,看到继红的小脑袋直往床沿下缩,手里捏鸥静莼蚬肺膊菔裁吹摹N胰嘧判殊斓难郏赖酱脖叱逅绺龉砹场?

“哎,奶奶说,该起床啦。”

“哎,奶奶叫你吃饭啦。”

我哆嗦着起床来,继红下意识的别过脸去,一双小手藏到身后,又交叉着把手指头搅在一起,或勾下头,漫无目的地摆弄衣角。那样细气的招呼,那种怯怯的语调,能给你无边的遐想;或有一只小羊羔,随着肥壮的羊群,顽皮地拱动在一片肥沃的草滩,或者是一只春天的白鹭,滑过雨后阳光明媚的河床,消失在群山的葱翠里——

怎样想象都不过分的,总是爽心悦目的娇怜和英姿蓬勃的灵巧。对继红的认识,始于这份天真。

油烟的香味从隔房灶间窜过来,猪圈那边接连打响几声公鸡的啼鸣。昏花的煤油灯,在朦胧的晨曦里变幻着七彩的雾气。秋日深山里特有的清新气息,透过糊着旧报纸的某些窗洞,文静地漫进来略带寒意的风,忍不住让你连打几个寒噤。

清早里趟山路,要拿根棍子拨打草梢上的雾水。

继红走在前头,一路细致的扫过去。时不时的拿些话来吓唬我;平时,没有同学搭伴是不敢上路的。路上老撞着野兔子,还能看到红毛的豺狗。

哼!吓你么?她歪着脑袋,回过头来加重了语气盯着我,还有野猪,嗯,野猪喔,你看它呆头木脑,跑起来射箭一样,要伤到它,一口能咬断碗大的树。还不怕?瞧好啰,红毛狗更历害吧,红毛狗是一种狼,饿急了什么都咬,要碰上它——要碰上它你得躲得远远的!

这一鼓噪,还真让我有了毛发倒竖的感觉,不由的跟紧了她。

有我为伴,继红很少再等那些同学。因此,同学们便找些话来奚落她;嗬嗬,有小丈夫啰,嗬嗬,有小丈夫不理我们啰,羞羞羞。而且,还有高年级的男孩斜着眼,时不时拿火辣的目光来瞪我。我有些窘迫,红红着脸,又更多茫然,我不能理会那样燥热羞怯的缘由。

继红羞潮的时候,竟是一个灵秀得清丽欲滴的小可人,绯红的双颊,艳若初绽的荷花,难怪那大些的男孩,老是拿了迷迷的眼光,在她身上睃来睃去。

深山沟里少有水田,尽是半坡半垅的旱土。那坡地,不是村落里看到的平坦的垅畦,而是一种粘稠的黄泥疙瘩,夹着大半棱棱峥峥的石片子。一垅一垅,从山边挂下来,这种土地种什么都不适宜,唯独长大个的红薯。这红薯是没有经过改良的老品种,削开粉红的薄皮,是一圈镶着玫瑰红的底边,里面咬开来是让人唾涎的白嫩。爽脆,且水份饱满,不象如今的红薯,干涩粘牙含过高比例的淀粉。那疙瘩,需要在秋后到霜降前,先割了藤蔓,最好是留住兜茬,连根带须的挖了,一兜一兜,吊在屋檐或楼脚,阴凉还得通风的。待缩了水份,蔫到一定程度,一个个摘下来,煮食或生吃。不过,生吃更好些,记忆中任何水果,都没有超出那滋味的。

在苏家,有成就的要算学会了编草鞋。

下雨天,继祖父搬来阵年的糯秆,稍加湿润,当厅架一长凳,弓着腰身,摆开架势,把一副油光的草鞋耙扣在凳头,拈几根稻秆,和些苎麻,先搓出一根长而柔蔓的绳子,绕着耙头搭一个四根经路的匡架,时不时伸开拇指食指比画着心里的尺码。然后,也让我帮上点忙,三根两根的帮他添料。这光景,比起老家爷爷编草鞋的功夫,不见得有马虎的地方。那手指头,筋骨棱峥的却是十分的活脱,上下翻转着要赛过奶奶织布的腰梭。经纬间,一只梭船模样的鞋底就摆在眼前,然后上扣子,草鞋边上一忽儿长出几茬齐刷刷的草扣儿,象刚拱出土的小蘑菇。再便是安帮,把鞋尖尖结得老长的尾巴反转来串过扣子,一只完整的草鞋,便是这个模样。

做得地道的草鞋,少不了要在织底那会往稻草里多压些旧布条,这样穿在脚上,能让你感觉到一份绵软与凉沁。光脚丫摩挲那草鞋底,直有痒痒的温暖,是难言的舒爽。继祖父见我勾勾的看他发愣,猜着我的心思,摘下缠在腰间的耙带,让我试试。

继祖母偶或看到这场景,总要跟老头子抬抬杠;让娃子学什么不好?打草鞋,苦命八字,伢仔,莫听个老不死的。

骂不是骂,挂着笑的,阻拦也不是真阻拦,总有些赞许的欣赏。

一天,两天,到底给织出有点模样的草鞋来。穿脚上试试,还勉强,虽不及老人家做的穿着舒坦,却有一分无以名状的惬意和畅快。

母亲时时教我;脚勤手快,才有吃不完的白米饭,才不逗人嫌。

一些农家的活路,都是原先在老家做得娴熟的,母亲走后的两年间,家里砍柴挑水之类,都是我和姐姐的日课。父亲半残,无力顾及一些体力的家务。

逢周日,我便早早起来,跟继祖父上南山。收完了薯藤挖薯疙瘩,挑不动大篓,老爷子编了两个小篓。当我气呼呼地挑了一担红薯进门,少不了要赢得继祖母一番夸赞,那皱褶的脸上,笑起来,跟奶奶是一样的甜。继红挑不动担,背个小篓,一路把她累的脸红扑扑娇喘吁吁,既可爱又可怜。

收完红薯,基本上算是完成了一年的农活,余下来的冬闲,不下雨的日子便是去西山岭上做柴。附近山头的杂树,早被清理得利利索索一片舒坦,据说,这是为了不让豺狗狐狸们有藏身的地方,不然,屋里的家禽家畜尽遭殃。将林子里夹在松树底下的矮脚杂木一片片砍下来,拦断,码堆,晒干了再挑回去,山里人会过日子的都不烧当年的柴火。新做的木材在山头码了一垛垛,初霜来时,阳光照在柴垛上,山野里霎时升腾起温暖祥和的气息。

有时,继祖父还要带我去放套子套野猪。

继红说,爷爷曾经有杆猎枪,还有猎狗黑虎,黑虎早晚都跟着爷爷,只要爷爷带了猎枪出门,从来就没空着手回来过。九月薯红的的季节,岭背油菜冲的野猪一来一大窝,爷爷收拾个大的,黑虎还要叼只小猪崽。往年间,四岭八村的乡邻,时常来家里捡些不花钱的野猪肉吃。去年,爷爷眼花了,一枪把黑虎嘣了,爷爷伤心,砸了猎枪。不过,场子还得看着,要是由着野猪放纵,山坡头的红薯就没收成了。

我把这话头来问老爷子,继祖父正在沉思,摇着头,象是自言自语,他说不是他眼老了,是黑虎捕猎太多,到了寿数,理该去的。

他还教化我,一个好的猎人,要懂得如何同野兽斗智,下套子跟捉迷藏一样,是同它较量心计,跟使用猎枪相比,毕竟要少一些杀戮的残暴。

这道理,听上去兴许能接受,过一会,我想不通了,我问老爷子,什么样的手段都是杀生,有没有罪过,哪管你用猎枪还是用套子?

老人定定的拿眼光盯着我,摇头,又点头,然后嗬嗬一笑,拍拍我的脑袋瓜,得意地捋捋自己的长胡子。

山里头还有一样好东西,便是继红让我尝过的鸡爪梨。要等上了初霜才能完全成熟,熟透了是暗红色,大人们一般是不稀罕的。那家伙,看上去张牙舞爪,吃起来却是十分的甜,甜中裹一层浅浅的酸,噙几粒在嘴里,口舌生香。

一日,继红领着我翻山越岭,在林子钻了一下午。太阳落山时候,小背篓里已是满篓子的宝贝了,红樱子、冬饭笼子、野弥猴桃、鸡爪梨。尽兴而归的时候,在一处山坳里,几株参天的梨树吸引了我们的眼球。

梨树上,琳琅的果子驮弯了茂密的枝桠,红灿灿的梨,比大盖碗更大的个头。这番景象,让我直涎到不愿再挪半步,喉干舌直,嗓子冒烟。梨在那一颗颗晃悠着,像瓜棚底下的大南瓜。继红见我痴迷,怂恿我去偷几个来。

抖胆溜下山脚,看看前后无人,三下两下爬上一株梨树。

“哎——哎唷!”

刚伸了手,一颗梨还没扭下来,山头上先传来继红的一声惊呼。

一歪头,下面屋角边呼地窜出一条灰毛大狗,闷声不响的望梨园方向射来。这一惊,伸着的手缩了回来,而攀在另一枝头的手,同时一忽悠,瞬间失去重心,哗哗哗从二丈多高的枝桠间坠落。

一股钻心的痛楚,从下身奔来,咬着牙,脑壳还直抖,从牙缝里丝丝吸着冷风。想站起来已没有丝毫力气,试着想挪挪窝,也是枉然,在失去知觉前,尽力挥舞着攥在手里的枝条,想轰赶靠近来的大灰狗。

右骰骨胫骨折,右髋骨开裂,这是我几十年后一次偶尔的体检得出的准确结论,而在当时,是没有条件照什么X光的。

在剧痛中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凉床做的担架上。继祖父同叔叔,掂量着担架检查两端的绳索,继祖母抖嗦着擦火柴,点亮继红手里的小马灯。

我疲乏地闭上眼睛,只听见悉悉率率一路杂乱的脚步声和担架吱扭吱扭的响。间或还有母亲压低了声音的嗓泣。继红姐踢踢踏踏慌乱的碎步引在前头,恍惚间,我听到她小兔子般跳动的、一颗乱撞的心。

远离而去和迎面而来的,始终是无边的黑夜,时间在这痛苦的长夜似乎凝固。幽暗里,猫头鹰或什么夜鸟拉长了腔调的叫唤,更添了几分静谧和幽旷。伴着这一行匆匆的脚步,让我的痛苦延宕得无涯的漫长。

为我诊治的医师姓汤,跌打的医术是全县城出了名的,安慰鼓励我的方法更是一套一套的。整个接骨的过程,我没哼哼,母亲把那理解为是医师“巫术”的功劳,其实她不知,我是为了减轻继红的难过才忍着的。闭着眼,咬着牙,挺着。清醒到能听见皮肉下的骨头在医师手上拉扯复位时发出的咯咯声响。继红在一旁紧张的抿着嘴,瞪大一双惶恐的眼睛。母亲用一条湿毛巾,盖住我冷汗直冒的额头,我把双手死死攥在母亲手里。

又一次从昏厥中醒来,身子已是丝毫由不得自己了。我被固定在凉床上,上了夹板,打了无数道绷带。

头几天,是难熬的肿胀,腿脚一直肿到估计有冬瓜大小,奇痒难受,几天后才慢慢消退。随后,痛苦也减轻了许多,我渐渐恢复了往日有些顽皮的笑容。

继红也不去上学,整天陪在一旁服侍我。继祖母煮了好吃的送来,继红接着,一小口一小口的喂我,胃口没恢复前,只能努力的下咽一些。有时,还荒谬地想起楼脚下挂住的串串红薯,继红总能会意,麻利的削一个来,刮成薄薄的小片,一块块送到我嘴里。那味道,真好。

我以为,最让继红难为情的,则是母亲不在的时候,屎尿急了,也全由着继红来服侍。床底抽空了一个小洞,下面垫个盆,做这些动作时必需掀开了盖被,而这时总要裸露了我的下身。起初,总看到她羞的小脸通红。

大约过去一个多月,松了夹板,已能搀着什么下到地上来稍事走动。

不知什么时候,下了一场大雪。其间,老家有姐姐来看我,姐姐上外婆家辞年,顺路过来的,也不知我摔伤的消息。

姐姐带来的干蘑菇,让我嗅着了老家山岭间的亲切气息,热呼呼的有东西往脑门上顶,小胖子甜妹子好多好多的伙伴一下子都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许多年后才能理解,那是乡愁。还有几条我爱吃的小鱼,姐姐说,这小鱼是奶奶临时托了人,用网在结了碎冰的河道上捕来的。小鱼煎到焦黄,油汪汪地还是那久违的香啊。

姐姐颤颤的手,从袋子里探出几只雪梨和苹果来。这东西贵重到让我看着难受,我明白这要花很多钱的,便摆在那儿许久也不舍得动它,后来,快要烂了却又不忍丢弃。不用说,这是姐姐常日里攒着的那三毛五毛,可能还得加上她总要省下的车票钱。

母亲在苏家,是不当家的,但她身上总能掖着十块八块的私房,我发现母亲将两块崭新的票子塞在姐姐口袋里,姐姐走后,那两块新钱,却出现在我的枕头下。

过了年,雪还没有完全融开,约摸是大年初二傍晚,姐姐的身影,又出现在山垅的路口上,这当儿,我正靠在土墙边,看继红在地坪堆雪菩萨。老远的,姐姐项间的红围巾一晃一晃的很是闹眼。

姐姐带来更多的,是爷爷奶奶捎来的问候,和一大包零吃。奶奶还为我添置了每年都有份的新衣裳,是卡叽布的中山装,套身上一试,正合适。

继祖母不还情,倒是在一旁抱怨我奶奶太狠心,不该让姐姐背这一大堆的东西来。摸着姐姐的头,直怜惜她,嘴里念叨着,不晓得要把人家闺女累到什么样子。

平日里几个同学,也常来陪我坐坐,有时候还带了书来,替我补习没能赶上的课程。新年的喜气,在姐姐、继红和同学们中间洋溢开来,继祖母和母亲则是更多的笑脸,时时做些吃的来招待大家。

我的腿,一天比一天灵活,几乎不用撑着便能走上一段距离,只是还有些生硬,行走时不可太任着性子过分地使劲。到完全能自由走动时,居然没有一点跛拐的迹象,母亲终于松了口气。

开了学,我去报到,而继红没去。继祖母说要让她等到下半年,先歇一期。我不明白其中缘故,指望她能继续和我同行,缠着继祖父恳求了许久,终是作罢。

孤影淖淖,路上没有了一点生气,我开始有了逃学的念头,既去了,也是蔫蔫。往往还把备带的中饭偷偷倒了,全无由来的饿着自己。这忽然的变故,让我十二分的伤心,一个人孤零零的走在山路上,没有了惧怕,都是一份自心底往外延伸的悲凉。

放学回家的路上,懒洋洋的,这样到家时,往往得摸一程黑路。继红便拎了马灯,到半路接我,或帮我挎过书包,还细致到牵上我的手。这时候,能感觉到她的手心,正沁出细密的汗来。有几日,看她过分吃亏,便赖在离家稍远的树林子里,看看天色将晚,早早归家,母亲问我缘故,我说是提前请了假的。

有段日子,连着好久不见继父回家。后来,母亲也常往外跑,说的是去外婆家的,继祖母始终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忧郁的眼神,愁苦着脸,苍凉的,分明老态了许多。我发觉她时常背着我流泪。

无由的,这世界,在一夜之间突然沉默,让我心悸,让我迷惘,更让我心痛。

一天,继祖父也出门去,到深夜不曾回来。我一人独睡在床上,老翻身,把被窝揣得率率。

后山传来野鸡或夜猫子的哀鸣,一声比一声凄惨。我把被头拉紧,蒙头盖脸的捂着,继祖母知我害怕,点亮油灯,并唤我过那边同继红睡一头。我一弃昔日的矜持,只一条裤叉,便钻进那被窝。

不几日,母亲带我离开了下年洞。

不知是告别,以至来不及再细细打量一番那山沟沟。

对那些日子的回想,总觉得有些来去匆匆。在舅舅家呆了几天,再后来,辗转又回到我的老家。

我不否认,在苏家的日子,一直怀念着曾经生息的地方,而回了老家,却又始终挥不去留在苏家的一些影子。很多时候,总在回想苏家二老,忽然没有了我的日子,将是一番如何落寞的情景?而最为心痛的,当属继红。我时时能感觉她存留于我手心的温热或冰凉……也许,这正是人们活在世上少不了要面对的一些矛盾。我不知道,别人的童年是否和我一样,能有某些可以保留至今的,清晰的印象?

母亲与苏家的婚姻,于不久后解除。

母亲后来又出身到一姓李的人家,为此,我一直以为她很没面子,嫁来嫁去的总不落实,象小孩子过家家。奶奶也常念叨;好女不配二夫,并拿一些话来奚落她。这样的教唆,又反而激起我对母亲的同情,常常跟奶奶唱反调,奶奶便要数落我没出息。

父母婚姻的失败,做儿女的终究不能断个谁是谁非。

到了懂事年龄,我问母亲;听说继父当年坐牢,倒是何故?母亲说,因为那年我的意外,在大队上做会计的继父,挪用了好多公家的钱,怕交不起账,又去包了大队的加工厂,也就是辗米磨面榨油轧棉花的打米厂,背时背的从头到脚了,不知怎地就有一把火给那厂烧了,还烧了大队上许多年的簿账。关系大了,继父无法躲过这一劫。

无论正确与否或还有更多籍口,这样的结局,难免让我为之沉重,时常无言。

因为年少的羞赧和童稚,没来得及喊声爹。如今,只能把这种愧疚,装在心里。

路,还是这条路,山也还是这座山,一切依旧,是什么也不曾改变的样子。那少年,曾经失落在青石板路上的记忆,依然是这般清晰,并在瞬间勾出来许多思念。年少时不识忧愁滋味,不知道沿着这小路铺过去的生存的艰难,现在,倒能体会到一些不同的感觉,也不认为那时是何等的苦楚。

苏家小屋,或者真如母亲所说,只留下几堵残墙。因此,我始终没敢踏过这岭背去,怕勾起那份甸甸的伤感。

二老早已去世,做了古人,继红姐,多年前嫁为人妇。我的继父,牢满五年(判八年,因为表现好被减刑三年)后只身外出,有说他落脚在广州,至于广州何处,也没有谁能说得清楚。至今,我仍在寻找。同时还祝愿;在找到继父之前,他能好好活着。

朔风把路上的泥泞冻起来,白森森的结着老长的冰渣,踩上去咯咯喳喳响。四九寒天,呜呜的北风刮着,最冷的季节。因为走路,也不感到冷,站在这叉路口,张望,深思,心头有股暖流,融融的。

胸口堵的慌,有了想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