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夜话

1◇狗

山村的字典里

狗是忠诚的另一张脸

散淡的岁月中

它和一种草慢慢混为一谈

狗皮膏药的狼狈与狗腿子的声名

曾经都活着

如今还隐隐约约

伏在老村的转角

听过山村半夜的犬吠吗

黑暗中不是人来了

就是人走了

来的人推开柴门

露出一付思乡的愁肠

去的人行色匆匆

赶往前生无法抵达的长梦

如今，难觅狗影了

它也学会了安静，乖巧，躲闪

提防着比生活更勇敢的强盗

生活改变了什么呢

狗肉红烧之后

我们又满腹爱狗的闲情

童年是山村最天真的故事

说起那段有狗的日子

我们的笑容

才有了些真实的皱纹

2◇颠婆

那个女人不在了

她姓张或者姓李，都已不重要

她的一生都在追

追什么只有风知道

她是一个影子

与另一个影子的挣扎

她是一个囚犯

在另一个囚犯的归途中沉没

她比她门前的板栗树去得早

她吃没吃过板栗却没有人知道

或许有，握着尖刺

象握着不知疼痛的生活

不过有人说

半夜里看见了她

在板栗树下忧郁地唱歌

外乡的女人，一个想了一生

都没有想出故乡的女人

她只是作为一个工具

在某年被贫穷无奈地收养

中间据说转了几次手，过了几条河

那些被她笑着差点亲手摔死的孩子

如今都正常地活着

送葬的时候，他们跪在地上

眼红红的，但没有哭

3◇藏宝屋

老屋老了，比三叔公的年纪还要大

屋里的墙比三叔公的脸还要黑

只有墙外的青苔绿得不知岁月

他们说这是多年前

一个地主的伙房

多年后，小地主回来了

开着小车带着盛气和锄头

三叔公捋着雪一样的胡须

挖吧，他说

在那间密不透风的小屋里

除了墙角一只尿桶

以及腥臊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4◇舅舅

岁月习惯用草覆盖

草黄了

一张脸就慢慢模糊

是的，慢慢模糊

象一只被水浸湿的火把

所有细节被风湮灭

所有冷暖已成为传说

对着一抷黄土

我在心里喊

三年了

什么都没有变

红尘少了一只

常年醉着的酒杯

村落找不到那个

卷着喇叭筒

被称为老支书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