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外科的一天

蓝天一声笑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6-06 10:49 责任编辑:张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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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很普通的早秋的一天。早上是值观班,去楼上120留观病房看看外科病人。所谓留观病人,就是那些外伤、病情没严重到非住院不可的地步,但是需要继观病情变化以便于明确诊断或者后续处理的病人。急诊科专设了120留观病房有内科也有外科。外科120通常比较累,许多外伤病人需要换药。给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一个近40岁的中年男子,中等身高,体型偏胖。之所谓给我印象深刻是因为给他换药的工作量之浩大。全身大概近20处刀砍伤。从头顶到躯干到四肢,刀伤均有分布。与其他病人不同的是,虽然他这么重的伤,但是他完全没有普通病人那种受病痛折磨以及各种心理压力负担下的委靡不振。头上绷带和纱布下那双滚圆的眼睛透着一股威严和英气。他床边有一个很貌美的年轻女子非常细心地照料着他。床底摆了若干非常精致的花篮,虽然仅仅只是放在床底,但是花篮里妖艳的花朵依然给病房添加了不少色彩。

医院里特别是急诊科这样刀砍伤的病人算比较多见的了。但是一般都是街头的年轻小混混狗咬狗或者是与小偷强盗搏斗而负伤的青年人。他这个岁数了不大可能和街头小混混一类,而且从全身的伤口痕迹来看肯定是受数人持砍刀围攻造成的。还有他的手背掌指关节处的皮肤非常粗糙,密布许多细小的陈旧伤口,这是习武练拳的人的一种特征,经常用拳头击打沉沙袋、水泥墙壁造成的。根据我个人经验,我判断这个中年男子可能是黑社会某个头目,床底下那些别人送给他的价格昂贵的花蓝足以表明他在组织里的地位。不过仅仅是我的猜测,我也没有继续深入了解。在整个换药的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多哼一声,不像别的入院病人总喜欢问句:“医生,换药疼不疼啊?”“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也就在全部结束的时候,他嘴角稍微翘了下,道:“谢谢”。旁边那个女人虽然满脸关怀之情很想询问的样子但是始终没有说话,最后带着笑容道谢。

晚上10点值夜班,开头有一些车祸病人,病人满脸都是血,还好生命体征无大碍。病人家属来了二十多个人,肇事司机可能害怕被病人家属报复,把自己的朋友哥们叫上一大片,再加上闻讯而来的医院保安,把走廊大厅围得水泄不通。吼声,吵骂声贯彻了整个急诊楼。还有不少各种扭伤,无意被菜刀割伤的新病人,如履薄冰般从那一大群人身旁挤过,还不忘记扭头看看热闹,陪同来的家属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干脆也就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远远伸长脖子观望。附近走过路过的过客看见这一幕也不愿意错过,纷纷靠拢过来站门口搁着玻璃大门瞪大了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好歹后来警察来了,协助双方暂时地谈妥了赔偿问题,病人也送楼上120留观了,人群渐渐散了。旁边急诊内科来了个老年病人,送进来的时候已经全身苍白,呼吸浅慢,神志不清。在抢救室里做心脏按压,心肺复述整了半天也没见起色,心电图慢慢成一条直线。电击无效,最终抢救无效而离去。他的一个年过半百的儿子摊开一个包裹展开一件很有中国传统特色的葬服。另一个中年妇女可能是死者的女儿,楞坐在走廊上半天,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其他亲友都开始流泪。后来尸体被推出门外可能他们自己要运回去,中年妇女像被电击了一样起身往他父亲的尸身扑去,然而很快就扑空,踉跄倒地,趴在地上两手用力拍打着地板满脸泪水地哭喊着爸爸。旁边的亲友边抹自己的泪水边扶起她,一行人慢慢离去…。

随后陆续来了些腹痛难忍的病人,多为胆囊结石、阑尾炎等。就这样一直到24点如果用第二天来算应该是0点整吧。我已经感觉到那种秋夜特有的凉气悄然袭来。前两个小时还拥挤不堪的办公室和走廊也空无一人了。我起身信步到大厅门口,总台的两个护士正享受难得的清闲,靠着一起坐着轻轻私语。门外的马路被路灯照得失去了自己本来的颜色,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似乎在与车主一同分享如此空旷的路面的清爽吧。仰头望去,许多大楼霓虹灯依旧闪烁,让整个天幕也变成一种黯淡的深红,如今的夜晚仿佛已经改变了许多。

刚回办公室没多久,120调度室值班人员匆忙跑来说,有两伙人械斗,躺下了好几个,救护车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要不要请外科总值班来帮忙。一旁的刘医生道,来了再说吧。不一会,就听到救护车的急切的铃声由远及近,120调度室和急诊护士一群人涌了上去。第一个被推到急诊室的还是个孩子,也就20岁出头吧,留着个飞机头,穿着蓝色格子花村衣和旧旧的仿军用迷彩裤,胸口吊了个一看就知道成色不咋滴的很粗的银项链。虽然仍留着小胡子,但是依旧稚气未脱,不停地哼着:疼…好疼啊…。顺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血从颞部头发发尖悄然流下,一滴滴砸到地板上,似乎可以听见它们粉身碎骨的声音。护士们问他家哪里的,身上多少钱,有亲人可以联系没有。他一直哼唧哼唧地摇头,表示什么都没有。看样子他也不会做头部CT了,没办法先给他处理伤口吧。直接推清创室。

刚打开无影灯,把他整个头照得通亮,他马上就紧张了,缩着脸道:“医生,会不会很疼啊,我怕疼的…”,我从看见他那会就觉得有点好笑,这个样子还当什么混混啊,也不知道跟人家对砍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表情。做小弟的和上午留观的那个当老大的确实不一样。毕竟他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我只得安慰他道:“会给你打麻醉的,麻醉好了就不疼了”。他哼了哼又说:“我,我的头被一个铁铲给砸了,砸得重,重啊,当时铁铲都断了,一下就断了,真的。”我翻开他的头发,看样子他没有夸张,确实有个长10个CM,深达头皮全层,血不断涌出来,麻烦的是还有跟小动脉也跟着断了,不停地射血。我先用纱布压迫止血,然后用刀片开始备皮,也就是把伤口周围把头发刮掉。他一看见自己头发掉下来又急了:“医生,医生麻烦您少刮点我的头发吧,我的头发本来就很稀,再刮了就没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地回道:“你是想伤口以后化脓感染以至把命丢了还是现在丢点头发呢?”他一下子不吱声了。好不容易把射血的小动脉结扎,把伤口清创缝合好了。他又哼哼唧唧地边努力地翻身边说:“背上,背上挨了好几刀,您也看看吧。”掀开衣服一看,好几道鲜红的血印,不过也就印痕边缘有出血,看来是用刀背砍的。他最后还说了句:“医生麻烦你快点把我弄好吧,我还三个兄弟,他们也伤着了。”他这句话让我对他产生了新的看法,原来这样的家伙还有点义气的,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弟兄。

接下来的两个小伙子差不多17-18岁大小,都是一张稚气未脱然而痛苦地扭曲着地脸。不禁让我有点感叹,这个年龄阶段应该好好去读书的。据他们说,他们是去一个电游厅打游戏,有个小子故意欺负他们,他们没好脸色,结果那小子带了10多人拿刀棍铲子围着他们打。然后解释自己是在一个小饭馆打工的,不是混混。一个月也就拿几百工资,早花光了,口袋实在没钱了。看上去很可怜,但是都这么晚了还几个人一起去打电游也真是…。最后一个是从救护车上光着上半身走下来的,黑黑的,个子不高,始终沉着脸。令人吃惊的是他不像前三个人身上尽是刀印痕,就腿上两个小伤口。据他说他以前当过兵,就是对方人太多了,不然他吃不了什么亏。看上去确实有两下子,至少跟那么多人混战也没受什么伤。

给他们弄完以后大概已经快4点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刚准备开清创室的门,就听见走廊上很喧哗,暗道完了,又有病人来了。办公室坐了个年轻小伙子,25岁左右,白白净净的,很长而飘逸的头发,发尖金黄金黄的,耳边穿个亮晶晶的耳钉,穿着粉红色很精致的花衬衣,看上去不像老实本份的人,用跟带着血迹的毛巾裹着左手手腕。旁边还一个跟他类似打扮的男子,他们身边坐了两个妆化得非常浓,穿得很暴露的年轻女子,周围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其中一个女子叼根烟旁若无人地跟身边的男子笑闹,笑得随意而放肆。另一个女子泪眼婆娑地把手放在那个受伤男子的肩膀上,一脸的委屈。

那受伤的男子看见我了,笑着把毛巾拿开,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缓缓有血渗出来的6CM长的伤口,道:“呵呵,刚才跟女朋友吵架,也就是开开玩笑,弄的。麻烦你了。”旁边的女子很关切地补充:“要不要紧的啊,医生你要打麻药,他会疼的。”我点了下头,对他指了下清创室的门,示意他进去。她也跟着想进去,我拦住她道:“这里家属不好进的。”她噘着嘴瞪了我一眼,一直注视着他走进去,然后我关上门。

处理完他的伤口后,因为他进行了破伤风疫苗皮试后,还要等半小时观察反映,他们几个坐在走廊上大声嬉笑打闹。我洗了把脸远望着他们的身影,摇了摇头,看看表已经快5点了,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正准备回办公室,一个值班的年轻护士闪了过来,望了远处他们几个一眼后,轻声问道:“你说那个男的是不是自杀吧。”她疲惫的眼睛里洋溢着好奇而调皮的神采。我微笑着答道:“我觉得很有可能,因为手腕上的刀口顺着右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