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老师的辛酸泪

窗外太阳依旧是那么火辣，微风吹来，虽感到有一丝凉意，可内心却一直是沉重的。今天又是教师节，看到她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早已换了别人，不再有她的身影，也不再听到她的笑声。如果她还在也许现在我们仍是好朋友，仍是工作上的好搭当。此时，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记忆也随着时光倒流。

李英是92年9月调来我们学校的。只知道她原先在内地也是老师，只不过是代课老师，工资待遇非常低。但真正的原因还不只是这，李英有一段催人泪下的往事……

李英从小性格要强，从不服输。表面上看是弱不经风，不善言谈。她内心感情丰富，多愁善感。高考落榜后，李英很快就结婚了。不是和自己心爱的人，而是父亲包办的没有爱情的陌生人。也就是从结婚第一天开始，就埋下了以后的隐患。本来李英心中有初恋，那是她的一位老师。尽管那位老师知道实情后，还一直等了她好几年。可不属于自己的等一辈子也等不到。

李英的父亲是一个非常固执又霸道的人，只要是他说的就是圣旨没人敢说不。李英也非常怕父亲，本来性格内向的她，在父亲面前更是言听计从的。闺女长大不中留，趁早把她嫁了。可家里几个孩子都没有李英孝顺，而且李英文化最高。因此，她父亲就擅自作主招上门女婿。李英的父亲看中一个年轻小伙，各方面都比较满意。也是在小学老师，师范院校毕业的大学生。在李英心里，她爱着自己的老师，和一个自己的不爱的结婚，那今后怎么办。李英也无奈，她悄悄给林老师写信，说了实情，让林老师不要再等她。父亲的决定是不能改变，只好认命。

新婚之夜，李英却是含着眼泪度过的。对身边陌生的这个男人确实没有一点感情，心里别着一肚子气，可也没办法，谁叫父亲想儿子想疯了。儿子没想到，就想孙子总得有吧。当丈夫醉熏熏的进来，拉着李英的手说：梅子，我终于娶到手了，我赢了！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啦。李英一听，不对劲啊，我明明是李英，他怎么叫梅子啊？是不是我听错了，还是醉了说胡话？后来，他又笑了，接着说：梅子，你在大学那么清高傲慢，还看不起我。现在我一样的把你搞到手，你马上就是我的人，从此你就是我的，你就是我的人！休想再看不起我。半疯半醉，李英这才清楚，她没听错，叫的是梅子，不是李英。李英顿时心里才明白，他并没有醉，那是他借酒醉吐真言。他并不爱自己，错把自己当成那个“梅子”。李英非常愤怒，不爱我还要和我结婚，都怪父亲。若干年后，李英才明白当年丈夫为什么愿意当上门女婿，是因为李英长得象他的初恋情人。

婚后一个多月，李英就觉得胃不舒服，后来听母亲一说，才知可能是有喜了。每天工作都很忙，回到家又吃不下，就是想吃酸的，等丈夫找来之后却不想吃了。别人都说怀孕是女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可对李英来说没有一点幸福的感觉，什么都吃不下，吃下去一点也马上会吐出来，强烈的妊娠反应，孩子的营养也受到影响，结果生下来只有3斤6两重，而且不是男孩，这更让她父亲不痛快。丈夫一听说生了女孩，脸上也没有笑容。原本是要按习俗请客的，也免了。李英从他们的脸上明白了一切，只有默默的流泪，怨自己命好苦。在磕磕碰碰中度过了一年，女儿也一周岁了。本来没有爱情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已经非常痛苦了，可再加上生了个女孩，更让李英雪上加和霜。丈夫和父母都想要儿子，可没生个儿子，在他们面前就是没本事。

父亲曾在暗地里和李英说，再生一个吧，总得生个儿子，老脸才有光啊。李英夫妻俩都商量来商量去，总觉得不合适，都是有文化的人，还不知道国家的法律，不允许生二胎。要真的生了，能保住工作？或者不罚款？可李英的父亲拍胸脯保证说，只有生男孩，保证不丢工作不罚款！信誓旦旦的。软磨硬缠的，真把李英说动心了。

李英每月经期都很正常的，可这一个月还没有来，会不是会是又怀了？一查果然是怀了。这次李英感觉还是和第一次一样的反应，不想吃，或者是吃下一点，就想吐。李英害怕还是生女孩子，就丈夫商量，要还生个女孩子怎么办？丈夫说，你敢肯定就是女孩？万一是男孩呢？再说你父亲不是担保没事的吗。李英心里总放不下来，担心如果再生女孩，要是罚款或开除工作，那怎么生活啊？心里矛盾重重。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她怀孕了，李英总是穿着宽大的衣服上课，同事们都知道李英孩子小，也没注意她的变化。直到有一天，突然在课堂上晕倒，才知她怀了7个月孩子。纸是包不住火的，一下子满城风雨，李英感到无地可容。

在医院里，李英产下一个女婴，只有3斤5两，比大女儿还轻，这回李英没有做母亲的喜悦，泪水长流。父亲当初的信誓旦旦也全飞了。接下来，当初李英害怕的全成了事实：罚款一万三，双双开除教师队伍，违反计划生育法。李英父亲的权力再大也没大过法律。拍胸脯也白拍了。因为李英父亲是村支书，上级领导以年龄偏大为由，换届选举新的村支书，他落选了。雪上加霜，屋漏还遭连夜雨。在家里李英着急上火，孩子偏偏又没奶吃，这怎么办。本来就先天不足，再加上后天营养也不足，孩子生病住了半个月，医生都说你们怎么不负责啊，这么小的孩子能养大吗？李英听了心里更是难过。在万般无奈下，带着孩子回家。不到一个月，孩子不但没有增加体重，反而只有3斤重。小孩又天天哭，哭得李英心都碎了。在满月那天的晚上，孩子终于哭不动了，再也不用哭了。李英强忍着泪水，告诉父亲孩子死了。

不知是谁把孩子拿去埋的。李英再也控制不住了，拉着丈夫的手说，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吧！我再也不愿意在这里生活了。于是，李英一家就离开了家乡来到我们学校。

李英来了之后，因为普通话不太标准，带有浓浓的家乡口音，同学们反映也激烈，没有一个标准的语音是难以得到学生的认可，课堂上不听你的，而且考试也会受影响。成绩上不去，那工资奖金什么都受影响。校长也没办法，曾找到李英谈话。要她提高自身素质，否则难以转成正式教师。李英一听，急了，怎么办？我看她也怪可怜的，劝她别着急，慢慢来，先从每天的电视新闻开始听，听播音员的口语，然后再跟复读机反复朗读语文。九十年代初，对教师还不是很严格要求的，只要能站在讲台上就行。可不受学生欢迎，怎么教下去啊？李英压力也大，害怕转不了正，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口语也基本上过关的，普通话也象点样，只是个别的词还转不过音来，但比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四个声调基本准确了。李英非常好强，短短一个月就攻下了普通话，这也是性格中和我相似的一面，不然我们俩能成为好朋友吗。

同学们也慢慢适应了她的口音，也没再告到校长那里。经过三年的试用期，终于转正了，落了户口，夫妻俩都成了正式的教师，和我们一样的待遇。这下李英脸上时不时有了笑容。

春节前，李英脸上又没有笑容。原来年终分配奖金时，李英只有别人的一半。在知识分子集中的单位，就是论学历论职称拿工资奖金的。否则，干得再多，也没有别人拿到的多。学校大多数老师都是中师毕业。她也想参加中师考试（自学）。我就鼓励她你也就参加吧，反正孩子有爸爸带，没关系的，每次都是寒暑假期间去面授不影响工作的。

这样她参加了中师，三年后拿到了中师文凭。也顺利评上了小教三级职称。她丈夫本来是大学毕业的，因为前面的教师身份和教龄不认可，也就是从在我们这里的教龄开始算，白白亏了十年。职称也只能从中教二级开始。夫妻俩为这事也没少吵架。可吵架之后，也还要过日子。在学校，没有学历是不行的。何况是老师，没有学历就难以评职称，工资待遇就上不了。

李英趁年轻，又开始报名参加专科的函授，这次是在昆明。三年的寒暑假都要去，一去就是一个月。她又晕车，每次回来，人都瘦了一圈。她丈夫也支持她上学，在家又是爸又是妈的带着孩子，默默地支持着李英函授。李英曾多次和我说，感谢丈夫的支持，不然哪会有现在的生活。

记得第一年暑假，她去函授。本来是请好假提前两天走的，可因为家里有点急事，就只有推后。坐车到县城然后换成夜班车，那天下着小雨，时针指向九点，雨一直下个不停。如果再不走，可能就赶不上12点的夜班车。我送她到路口等车，等了半小时才来一辆。上车后，我就叮嘱她路上要多加小心，因为雨季常常会路容易蹋翻，多带点吃的食品。当我在家没坐几分钟，电话就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是张老师吗？有人找你。”接着就是李英的声音，好象在哭，说她坐的车翻了，全身是泥，转告她丈夫快坐车上来，在八分场的一个路口。我是急性子，马上跑到她家告诉她丈夫，她家门上了锁，不在家。我又跑到教学楼的办公室找她丈夫，也没在。我急得上火，又跑到他教的班去找，果真在那上课（暑假高三的学生得补课）。我和他说了情况，他也非常着急，可又在上课，我就叫他先对学生说明一下，赶快到教务处请假。

后来，我才知道，李英的右腰和右脚受伤，一个鸡蛋大的包块。去州医院检查照X光，骨头倒没伤着，只是皮外伤。幸好没伤到骨头，不然那个假期她就没法函授了。

可是，就在第二年寒假函授回来，李英变了，每天闷闷不乐的样子，问她也不说。有个夜晚，我们一起散步，李英说了一句，教过我的一位老师现过得非常好。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李英都毕业近20年了。直到她离开我，我才想起这句话的意思，肯定是说她的初恋。

新学期开始，我们俩还在一个年级搭当，我教语文，她教数学。9月1号开学，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收费，发书，上课。除了在办公室休息时候能见面，其他时间也是很难见到的。

9月8号是教师节，7号那天全校教职工组织活动，李英没去，我也没在意，反正是集体活动，玩得开心极了，也没过问谁来谁没来。晚上8点回到家。第二天，我路过同事家门口，她赶紧拉着我的手说，李英昨晚喝药自杀了，今天早上8点才断气，要不要去医院看她。我一听心里真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这已是事实。

我来到医院，才知道她已去了，脸色苍白，静静的躺在床上。旁边站着李英的孩子和丈夫，学生和同事们一一走进房间看她最后一眼，然后又退出来。我泪水直流，心里默默地对她说，你不该啊，怎么会走这条路。当我走出病房，我扶在丈夫的肩膀上失声哭了出来，我五年的搭档就这样走了，为什么？

至今我也不明白李英为何要选择这样一条不归路，人都不在了，对她的指责和猜疑也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觉得她肯定有她的原因，不然，一个看似幸福的家庭，工作，孩子，房子什么都稳定了，自己还在提高学历。怎么会舍得放弃一切不再拥有呢？她苦苦追求的，不正是这些吗？可李英经过的一切，是别人难以想象得出的伤痛，最终她没能承受住，走了。

每年的教师节，学校都要组织活动，可是每次我都会感觉心很沉重。看着那个曾经是她坐过的位置，我泪水会情不自禁的流出来，是为李英惋惜。如果她还在，也许和我样早已拿到本科文凭，职称也评到中教一级了。现在她女儿大学毕业在一个不错的单位。李英若地下有灵，会为女儿感到骄傲的，李英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