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浓
秋意浓,情更浓,生离死别是人之常情,外婆在天有知也欣慰。
秋意浓--忆外婆
“我觉得平淡的生活才会长久,比如我的外婆,在我不懂事的时候只知道过分的依赖她,劳累她替我做很多事情,而没有关心她,给她温暖。我有记忆的年纪,她已经六十多岁,那时侯她的头发是半白,现在已经全白。她是二婚,我的外公走的早,我没有见过,外婆以一种聪明并且任劳任怨的胸怀对待每个子女,对待妈妈的同父异母的哥哥视如己出,也招来妈妈的嫉妒,她甚至不认识字,却明白很多道理,比一般的女人,甚至比我的妈妈都要有度量。
现在,85岁的外婆身体不行了,我在学校的时候都有一种担心,怕万一……我总觉得外婆那从无怨言的伟大是来自于对我未见过的外公的爱。”——2005年12月17日,我在信中向一位友人说过我的外婆,当时她还没有患疾,我的担心在那时亦是多余,因为外婆身边从来都不缺乏照料的人,而今不到一年,人已去,相别天涯。
外婆于2006年7月16日凌晨3点40分去世,距今已有百多天,百多天以来,人世的酷暑凉秋,夏雨秋风,她已全然不知,人间的喜怒哀乐亦与她已无关,她是真的走了。
昨夜梦里忽现,外婆竟像是没有死,健朗如她在七十岁的样子,却没有和我说话,十分严厉,我把梦发信息给表姐,说外婆的弥留期受累了,想一次惭愧一次,未能补偿,也许我会内疚一生,表姐回复:天气慢慢变冷了,都说要给死去的人烧棉衣,所以会托梦给活着的人,再说,其实外婆挺幸福的,最起码还有几个女儿,临走前没有受罪。
外婆生前待我最好,去世后的一礼拜之内,我却很少有眼泪,竟不如表哥表弟的悲伤,外婆的病不能治愈,躺在床上不能翻身,擦洗身子时我看到背上有溃烂,鲜红的两处,一处上脊髓骨左侧,一处尾骨处,人本瘦弱,溃烂处越显寒碜,透过皮肤可以看到白骨,我当时擦不下去,鼻子一酸,面部痉挛,带哭腔说:怎么会这里有伤?姨妈立马哭声起,委屈的像个孩子,说医生说很多这种病的老人到最后不是因为自己的病,而是因为尾骨溃烂,感染,导致高烧不退,脏器受损而死。自那以后,我不再参与外婆的擦洗身子事宜,亦很少哭,总想着这样受苦有多痛苦,不如早死。
外婆生前爱干净,不愿意麻烦别人,即使是自己的儿女,也是客气的。她卧床不能自理数日,已开始有意识不进食,我知道她的肠胃脏器还没有出现症状,不进食是她的意志,也不是因为人躺久了就没有胃口,我知道她怕的是进食之后的排泄于别人是污秽,于自己是难堪,即使在身边照料的都是她的亲生女儿,她也介意,有一次我给她喂牛奶,将吸管插入她嘴里,起初拒绝,我坚持,她便吸一口,我不拿开,她再吸一口,再坚持,她便决然不喝了。笑道:你不嫌外婆脏,我装生气不说话,那之后坐在她床头,一小时里我没有和她说话,她也没有气力说话,眼睛一会儿睁开想着什么,一会儿闭上像是在休息,一睁一合目间,竟是一种坦然,一种豁然。房间里只有我和她,姨妈小姨们在外面洗床单,一个小时里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期间我给她滴了一次眼药水,也听见外面有人问我,姨妈说我在和外婆呆着,时值暑假之始,其他的外孙外孙女都还未回来,能来陪外婆的只有表哥和我,表哥是跷板急急忙忙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是学校放假早一些,而表哥和我也是众多外孙外孙女中最受外婆疼爱过的,表哥已31岁,我小表哥8岁,表哥已有小孩,我也快毕业了,我们亦已经不再在大年三十去外婆家要吃外婆亲手做的蒸饺了,后来有人来看望,我不熟悉人,便出了房间。
刚开始不能自理,外婆头脑如往日清晰精明。一一交代生前身后事宜,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前来看望的人,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她都把握得精当,对谁不放心对谁放心,要谁多照顾谁谁多走近谁都吩咐的明明白白,其实这样的遗言我听到过不止一遍,多年前睡在外婆身旁她都有过类似的版本,只是这次真的是遗嘱了。
当绝食七八天后,她呼吸已经微若游丝,后事工作也已经开始准备,直到7月16日夜3点40分她西去,紧绷着的弦终于断掉,纠结的心也一颗颗放松起来。她躺在那里,身着多年前早已备好的寿衣,表情安静,像睡着了的样子,我摸了她的手,冰凉,皮包骨头,骨头很硬,掀开脸上的白纱,她的眼睛有些深陷下去,额头的皱纹还在,有三道,鼻梁高拱,耳朵上还带着舅妈买给她的耳环,银白色的头发整洁耀眼,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我没到西安上学以前会有机会经常看她,她会让我帮她洗头发,剪指甲,洗衬衣,掏耳朵,我说我喜欢她的白头发,也想染白头发,而且要全白的那种……,我喜欢帮她做这些事情,我也知道她会讲给舅舅姨妈听,我受到的夸奖就会复制几份出来,她也经常会给我零花钱,让我不要跟别人讲,我就偷偷装下钱,不跟别人讲,后来妈妈告诉我外婆会给每一个去看她的外孙外孙女零花钱,都让不要跟别人讲,所以外婆没有私房钱,一身的廉洁。
在表哥跪外婆的那一刻,我才是第一次声嘶力竭的哭了,呼吸都困难,好像我小时候哭给妈妈看时的感觉,哭得很累。我从未见过表哥哭,他那样高大的个头像个孩子一样哭,世界都要震动的,之后的几天里,表哥忙里忙外三天三夜不曾合过眼,因为家里的男人都已年高,舅舅也已65岁,女眷们有些事情做不来,只有他了,他吩咐我要注意焚香,不能断,吩咐我帮他拿烟,因为他要靠烟来提神,一如小时候一起吃外婆的蒸饺那样的理所当然。
外婆的遗像是前几年表嫂特意找单位的摄影记者拍的,表嫂是完美主义者,凡事要求尽善尽美,所以照片的质量很高,照片里外婆是笑着的,露出了掉剩下的几颗牙齿,那时候,大概明明知道是在拍遗照,却都是欢声笑语的,不想真正用到照片的时候,那些笑语都已经成了过往,只剩下照片里外婆在笑了,原来相机在快门闪动的瞬间,竟也有人生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丧事办理完毕,各自在家看刻录下来的碟,屏幕上列举出来的人数居然那么庞大,子女、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曾孙曾孙女,数目之多,让人觉得外婆其实不是寂寞的,碟刻的不错,却都不是我记忆中的外婆,刻碟的人是根据经验和套路,而外婆留下的不仅仅是几句简单的赞美就能够说得完的,然而,碟还是被我们郑重的保留下来,因为再要看到外婆,只有碟和里面的画面了。
整理遗物时,外婆的户口本里有一张我的照片,小姨连本一起给我,说做个留念,本上写着外婆的名字,芳贤二字,真是名字如她的人生,顶天立地,却又不乏温柔。照片是我大一期末舍友帮我拍的,照片里我是牛仔裤运动鞋,跷着二郎腿,脸上似笑非笑,一副不知别离的样子,是那年外婆在我家看到我在整理照片,要了去,说带回家想我了可以看看,那张照片在外婆的床头一放就是三年,三年里来看望外婆的人一定也看过我跷二郎腿的样子;三年里不知道外婆看过多少次我跷二郎腿的样子;三年里我去看外婆的次数一定少于外婆看我照片的次数;三年里我偶尔看到书上某个情节某句话我会突然想起外婆;三年里外婆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弱,把照片再放回我的相夹看时,竟会为把那样不庄重的我让外婆看了三年而感到羞愧难当,临行前外婆说过,她看不到我成家立业了,我一直觉的外婆还没有死,还等着我放假回去看她,还等着我帮她洗头发,还等着偷偷塞给我钱呢。
今已是深秋,天气渐冷,往年妈妈会给外婆织毛衣备棉衣,如今已不再需要,烧棉衣亦只是念想而已。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已经在流眼泪。古人言:欲祭疑君在,无涯泪沾衣。或许真的有人理解我此时的心情,或许人的生死变成真事了也只是一件平常事,只是不能去想,一想就想不完外婆的生前身后事,彼此却已经真的是遥遥无期了。昔日苏东坡写《江城子》悼念亡妻,袁枚写《祭妹文》致哀妹妹,林觉民写《与妻书》与妻子作别,我却只能这么寥寥几笔的想念外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