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语
白天的阳光穿透水,鱼的心灵折射的一览无余,鱼的语言只有水懂!
人类观之万象,颇有俯瞰一切,睥睨一切的傲气。乃因人类是至灵之物,他们中出现了许多睿智纵才的精英人物,法国大文学界雨果就是其中一个,他曾说过:比江河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还要辽阔博大的是人的心。一语中的,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此言参互雨果的话,渺小甚矣。正因为有这样博大辽阔的心灵,人类成了这物质和精神世界的主宰。
可是上天既有序安排了这丰富多彩的物质世界,就应该让他们和谐共存,各享其乐,各享颐年。在中国古代有个庄子,他曾借渔夫的话来劝导同时代的圣人孔子:“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字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他告诉孔子的就是各类人等均得各居其位,各施其政,不得僭越本份。保持本真,方得自我。人类与人类之间尚能如此,人类和其它生灵之间呢?人类和其所处的自然界之间呢?这自然界仿佛人类居住的房子,有毁其房舍终生裸露天日雨露之中的吗?这山川草木仿佛人类遮身的衣服,有焚其衣物,裸其躯体而善终的吗?我们和人类、草木、山川共同生活在一个蔚蓝色的星球上,就像生活在同一间屋子里的兄弟姐妹,有杀其兄弟姐妹独居房屋而不做噩梦的吗?
且看中国当代著名的画家范曾怎么说的吧:“天地有好生之大德,于是万类繁衍,各得其所。而得其翼者两其足,四其腿者,削其羽,何造化之吝也,亦何造化之巧也。且禽兽鳞甲,虽情状万殊,愚智不一,而物必有灵,是其皆然。庄子书中有赫胥氏者,其民含脯而嘻,鼓腹而游,与鸟兽草木共生。是先贤有望天地人物大和谐也。”
好一句“天地人物大和谐”啊。我们鱼类作为和谐共同体中的一员,也有我们的喜怒哀乐,四季之更替,日月之旋转,同样牵动着我们的情怀;自然之旷达,万物之磅礴,依旧张扬着我们的美丽。
那是在2300多年前的一个春天。在濠梁的一座桥上,优哉游哉地坐着两个思辨家:清癯、气宇轩昂的是曾为魏国宰相惠子;而微胖、不修边幅的是睿智超群的庄子。这时,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我在清澈见底的濠水中自由自在地徜徉着。在自由的水域,享受自由的空气,看两个自由澹泊的思想家自由地谈话,是我最大的快乐。
“你看,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庄子捋着稀疏的胡子说道。
惠子讥笑了一声,答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惠子也真会反驳,是啊,你庄子又不是一条鱼,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快乐呢?
只听庄子不慌不忙地答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哈哈,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愧为著名的辩论家。
惠子坦然答道:“是啊,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是啊,两人一样的道理啊。都没有错,又都有错。看你庄子怎么回答?
还是回到原来的问题上吧,你刚才说‘尓安知鱼乐’,这分明是你既已知道我知鱼之乐才问我的啊。哈哈哈……”庄子象孩童一样开怀大笑起来。
这场机智风趣的对话,把两个人的性格勾勒得如碧水一般清朗。
其实两人都不知道我之所乐,只是在玩弄形式逻辑,演绎一场智力游戏罢了。
我之所乐在哪?我之所乐在一水之间矣!之所谓鱼水深情是也。
水就是我的摇篮,水就是我的温床,正如人类之于空气,草木之于泥土,万物之于阳光。是水赋予了我流线的身材,是水赋予我自由涵泳的空间,我有水的柔情,我有浪的俏皮。无论是山涧溪流,还是浩瀚沧海,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就有我快乐的身影。如果说水是流动的音乐,我则是它跳动的音符,是我注入了水的灵气,是我搅活了水的幽静和呆板;如果说水是荡漾的诗歌,我则是它灵动的诗眼,我的呼吸和流水一样潺潺,我腾跃的浪花是水的标点符号,我折叠的涟漪是水波不兴的微笑。我的生命因水的荡漾而延年,水的情怀因我的摇摆而连绵,我们生死相伴,我们荣辱与共,我们彼此相融。
我们有个美人鱼,因为长有一副人类的娇颜而与陆地上的王子相恋,于是她追慕自己相爱的人去了,可是终究还是幻化成泡沫。唉,美丽的爱情一旦回到坚硬的现实中来,就变得凄情断肠。我们一代又一代被这样的故事教育着,所以我们安于所生存的环境,既然上苍点化了水的存在,作为水的生命之一种,我们和荇草和珊瑚一样,我们的生命就属于这柔情的碧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我亦善处虚静而不与人类争一丸之地,无论清明混浊与否,我们坚持独善其身,岸边繁华似锦,歌舞升平,都不是我之所求,求之则死。如此明白不过的道理,可惜在人类中还是有许多人未悟出真谛。
我们和惬意的人们一样诗意般地栖居着。
你看,岸边的美景为我们四季张挂着滚动的画轴,我们负笈江南,我们餐饮倒影;我们肩膀浮起水声一片,孤帆远映,青峰倒垂,浆声欸乃,风起萍末,都在为我们肆意渲染着美丽的诗情,我何乐而不为?人类说智者乐水,我才是真正的智者啊,冥顽不化的人类啊,你能读懂我的快乐吗?
人类还说上善若水,所以老子说水“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孔子也归纳水有九德(见《荀子。宥坐》)。其实,水之美德吾兼而有之,因为我就是水的灵魂,我就是水的心跳。不妨说你听听:
我们甘于沉渊而不躁,娴于流水汤汤而自娱,惯于幽暗而心境灿烂,是为德;鱼水情深,不离不弃,是为忠;遇水干涸,我们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彼此同心,相互搀扶,是为义;随波逐流,顺势而下,择湿而欢,临涸而亡,是为道;转圜于湍流急涛而不迷,纵身瀑崖而不惧,是为勇;上下沉浮,心无旁骛,游泳有余,是为正,杀身成仁,献甘美于人类,是为善化。
如此云云,不一一而足。我之美德,彰然自显。然而,我并不自恃,我坚守清淡,乐于流水,纵是天寒地冻,河流成冰,我一样在冰层下面快乐地生活着,因为我心似佛,所以能做到随遇而安,纵是偶尔跨越龙门,我也要升腾成蛟龙,我的生命依旧挥洒在江海之上,这是我坚定的信念,不屈的追求,平淡的心态。手机短信有云: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心中若无烦恼事,便是人生好时节。这,就是我最真实的写照。
有人讥之曰:你有一身之美德,你有满腹之幽情,最终还不是被我们食为佳肴!尔之泛泛,奈何我们人类之贪贪。此言差矣。人固有一死,奈何我等乎?所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生与死,概念而已,臧克家诗云:有的人死了,其实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其实他已经死了。泰戈尔诗云:生如夏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两句诗是对生与死最好的解释。
我之生时,快乐逍遥,或背负青天白云,载万千风浪过浩瀚;或摇身城池鱼缸,供亿兆善眼观风姿;或以珊瑚为华冠,藏身幽暗作点缀,或觅垂饵而上钩,以博垂钓者欣然一笑,生则美哉,活亦逍遥。我的美丽就是为江河续精彩,我的情怀就是为人类所衍生,我一直在等待着有如庄子、惠子一样的童心体物的雅量之士来怡性娱乐,一直在等待着有如范仲淹、苏轼一样的美食专家来剖开我的心腹,在醉饱高眠之后体会三生有味。
其实我的生死之观,远比不上庄子的豁达。你听庄子将死之时,其弟子准备厚葬他,他是怎么回答的:“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
他弟子回答说:“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
庄子曰潇洒地回答道:“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人死后无论葬在哪里都不免被动物或微生物所吞噬,活着的时候呢?还不一样面临被同类或异类所吞噬吗?讥笑我为餐饮的人类啊,你身后一样有张血盆大口在威胁着你呢,我之被剖析,乃我之情愿,尔等之被吞噬乃尔等之福兮抑或祸兮?
所以,我们要有庄子的达观和真性。视万物为一统,尊天道之命理,收拾你的傲气,收敛你的霸气,爱自然如己家,怜生灵如同胞。如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我跃,物我和谐一统,生命肆意张扬,万物欣欣向荣,万类霜天竞自由,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