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或石头记）

之一

打着马穿过月亮形的山峰

今夜，麦浪汹涌着我

就像荡漾着一片破碎的泪光

走过那静如处子的平原腹地

走过那柔情得像是情人眼眸

的湖水，今夜，我们在尘世

的尽头相会，风中拂过河流

的香气，在那暗流涌动的河沙

之底，一定一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野花盛开在水底，云群吐着泡

今夜，月亮形的山峰长出了翅膀

携着我卑微的灵魂飞升

石头开出了花，流出了血

彼此依偎

四散的精灵漂浮在空中

颤抖着把自己的声音撕碎

而我逃亡得更远

远离本原，远离

真实的内心

之二

野花铺展成绚烂的天边

星子都盛开了，破碎的星光

和零星的声音，洒了一地

颤抖的翅膀和身影

颤抖的微风吹向了我

柔情碎了一地

怜惜堆满了我的脸庞

今夜，所有的悲伤都为我

今夜，所有的雨滴向着我破碎

今夜，我不是我，但

石头仍然是石头，仍是冷漠的石头

天空还是天空，空洞依旧

可我不是我，我找不到我，找不到自己的

影子——野花扑铺的身影

誓言满覆的身影，泪水落进干枯的老井

今夜，青苔从我的眼里长了出来

蔓延至我的全身，今夜，月光卑微地

破碎——也在我的眼里破碎

之三

井水摇曳着继续上下

古老的城郭边上

太白的孤魂醉卧一片月光

连不起来

北斗七星自乱阵脚

今夜，天空起了火

遥远的海面火光照亮

飞向四方

那破碎的一只只鸟

一边出现，一边消失

渺远得就像是一记枪声

一旦背离自己

就不再属于自己

只能颤抖着，摇曳着

也随风破碎着

今夜，我全部的自己

像极了那条安安静静的河流

用淡漠一切的视听

收集着所有

在我生命里出现过的声音

之四

打柴人从天天梯上从容走下

海子的夜歌在今夜起了火

繁盛的光焰，密集的浓烟

海子今夜泪水涟涟

麦田不见，姐姐不见

空阔的黑夜里，老虎的笑声

在那寂寞的山岗上温柔埋葬

笑断了几块床板

夜里，我和海子都被母亲唤醒

两座山庄兀自遥远

一条河流收集着所有忧愁的声音

而火光依然

母亲从夜市里买回了感动

海子抱鱼而歌

像极了东海悲悯的龙王

敲打着屋顶，星光

就像是一个个火焰耀人的黎明

在月亮形的山峰上

开出了鲜艳的花

之五

月光无言停驻在我的窗口

河流也颤抖着流远了

野花在风中摇曳着开放

我的双手一探入空气中

就变成了一对领灵秀的耳朵

倾听着风声流逝的声音

也长出了眼睛

左手十只眼睛，右手也同样

一闪一闪地窥视着黎明

今夜，悲痛的我只剩下了抒情

悲痛的我没有赤裸的思虑

打开空虚的酒杯

啜饮着那一晃即逝的孤独

灰尘也长出了翅膀

在天空暗淡下来的那一瞬间

四散飞去

茫然四顾，矫情的我

也长出了翅膀

被故乡的河流携着灵魂飞上

颤抖着消失

之六

月光无言地映照着我的城邦

我的子民孤独伫立

在洒满星光的寂静空地上

我在今夜更像一只保守的瓶子

巨大的星空封闭着我的孤独

今夜，天空有野花的气息

绚烂荼糜，也有流星

抱着忏悔的淡蓝色的尾巴

飞快隐入沉沉的黑暗里

今夜，我的城池寂静

冷得像是一座古老的陵墓

我的臣民羽化仙去

我打开空洞的双手

只有那璀璨的泪光

兀自奔涌，一粒粒尘埃张大了眼睛

粒粒火星颤抖着飞升

今夜，整个城池只剩下了我

就连我的王后，也只能在

蟾宫里出现，素手纤纤

一脸柔媚，正对镜梳妆

之七

河水漫过我的窗口了

窗外的芭蕉颤抖着柔情

在欲滴的绿意里

迎接积极将满覆的

洁白的凉意

月光也荡漾了起来

太阳的光辉在巨大的黑暗里

依旧光彩照人，美艳不可方物

我甚至不敢睁开眼睛了

微风轻轻地吹了进来

我的内心温暖潮湿

适合一切感动和悲悯生长

这一刻，我的双眼充满绿意

芜杂的青苔在我的舌底滋生

我张开了双手，那十只快乐的

精灵，如今也已经睡醒

扑闪着眼睛，渴望着翅膀的抚慰

而更遥更远的河水，轻轻颤动着

今夜，我只剩下了我，只剩下了抒情

和歌谣，只剩下了火焰和燃烧

之八

石头开出了花，精灵流出了血

坚硬冰凉的内质，仙子在一个

清晨孵化。兰绽空谷，孤狼啸月

今夜，我最深爱的一条河流也

不能流经这片荒芜，星光

也不能带来，月光破碎着

被遥远的夜风带来，空气中

有水的气息。今夜，我也开出了花

甚至长出了翅膀，羽毛燃烧

而遍地生根的石头，他们

是今夜的主人，是这片荒凉山谷的主人

是今夜荒漠夜色的守夜人。根须触动在

土地里，相互抚慰，而我，也坐进了

一颗石头的内部，并且生起了火

燃烧着太阳，精灵四散奔逃

仙子微微笑着，洁白的羽毛敲打着我

我坐进了一朵花的内部，蝴蝶纷飞

我以虔诚祷告的姿态

祝福着满山谷的苏醒

之九

夜空像极了一只倒扣在月亮上的瓶子

而我独自静坐在世界的中央，坐在自己的网上，也坐在蜘蛛的网上

一只石头开出了花，一朵绿叶羽化飞升

蝴蝶扑打着翅膀，敲打着我的窗口

而井水充盈在整片虚空当中，像极了眼泪

也长出了青苔，从我的眼睛开始，也从我的眼睛结束

今夜，太多的言语都显得浪费，我只有沉默，也只能沉默

今夜，寂寞催生了花朵，我坐在石头的内部，坐在一朵花里

坐进一只酒杯里。也把自己，坐进空荡的内心里

天庭里坐满了尘埃，空气中有水的味道——很浓。而你

披散着头发，与我相依相伴，眼神迷离，海藻一样的头发

铺展得很远。我们支起双耳，我们如胶似漆。在海子曾经

静坐的广袤的平原之上，栅栏也开出了花。而今天以后

整个世界都已经是春天了。海水从东边汹涌而来，燕子

颤抖着飞去。今夜，夜空里燃烧着火。星辰尖叫着坠落

井水摇曳着升腾，漫过了我的窗口。也漫进了我的眼睛里

今夜，夜空像极了倒扣的一只瓶子。野花颠覆了所有想象

我坐进蜜蜂的眼睛里，坐进蝴蝶的翅膀里。月亮形的山峰

让我们吆喝着马群和羊群，独自前行吧！空气中长满了麦子

空气中堆满了石头，而我独自静坐在世界的中央

坐在夜空之下，坐在一张巨大无名的网上！

之十

石头尖叫着逃亡

风中长满了麦子

今夜，海子从天梯上

一步步走下

海水覆盖的夜歌

一把镰刀

在明晃晃的月光之下

闪着光

而我，坐进了

一颗石头里

坐进温暖妖艳的

精灵的内部

一脸凄清

之十一

一只蝴蝶孤独地飞着

一只蜻蜓自在地飞着

在某一个虚无的空间之内

在雨水泪水交融的某个结点

他们相遇，他们相恋，他们离别

电石火花的一瞬间

我们啜饮这巨大无言的孤独

万古长青的目光，空气中有水漂过

风中我们相依相偎，相互景仰

爱情纠缠在芜杂的视线内

电石火花的一瞬间

我们渐近返璞归真的现实

我不再是蝴蝶，你也不再是蜻蜓

我不再是梦，也不再是雨

从虚空的情感里，经过——坠落

在悲伤的守望里漂泊，我不想

再这样悲伤下去，不想再这样破碎下去

风中都是水的气味，风中漂泊着城堡的幻影

我梦中的故乡，掌心的你，我不想

再这样悲伤下去，我不想失去你

之十二

石头长出了翅膀，麦子尖叫着逃亡

风中青苔向着我生长，覆盖了我

而更深更远的井里堆满头颅

更高的天空中挂满了灯笼

飞鸟飞着飞着就起了火

在血腥味浓烈的黄昏向晚

默然地抖落

大火纷纷扬扬地烧了一年

空寂的山谷里石头开始流血

今晚，石头善良，只有石头善良

我坐进一颗石头的内部

我坐进一只酒杯里

野花诡异地笑着

我，坐进自己的内心里

今晚，所有的阳光颤抖着隐匿

大河流经我的梦里

泥沙俱下的冰凉希冀

今晚，抒情让我浑身起火

一边追忆，一边堕落

之十三

青草涂抹着自己的精血

把井水的倒影

刻进那同样幽深的记忆里

天边残阳如血

太阳鞭打着群星

阿波罗把星辰在整片苍穹里放牧

空气隐隐颤动

大地隐隐作痛

大片的伤口流着血

互相涂抹

距离深夜很远

距离沉沦很远

距离被尘埃覆盖也很远

距离灵魂的苏醒很远

距离诗性的荣光也很远

我把太阳车推进一朵花里

把一朵花种进我的心里

风中有血液涌动的声音

石头的内部有流水涌动的身影

而天空渐晚，兀自阑珊

之十四

石头颤动着从天庭坠落

一朵花与一颗石头相撞

流出了血，也流出了火

青翠地燃烧着，蔓延天边

而更遥更远的河滩上

祖父掩埋在土里的拐杖

如今已郁郁葱葱，开花——结果

更多的拐杖被埋下

更多的新树渐渐成熟

石头颤动着从枝头坠落

落地之前已经变成飞鸟

摇曳着远远飞去

今夜，祖父亲自栽种的北方星辰

在寂寥深远的冷冷天庭

耀眼地闪着光，流动着丰收

而那逐渐荒芜的泪水

也颤动着从寂寞天空流落

我像一个放牧群星的孤神

打开空无一物的耳朵

却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之十五

河水奔涌着向前，太阳的光辉一遍遍地

在渐近寥落的晨昏向晚，被柔情涤荡

血液飘散在风里，风中有石头从高空坠落的声音隐隐闪过

而更多的时候，我拒绝开口，拒绝阳光，拒绝窗口与飞鸟

我拒绝着自己，拒绝着飞翔的翅膀与想象

拒绝着相逢，拒绝着与之挥别的巨大孤独。我不哀伤

更多的时候，我活得像一块石头，沉默，却真实

我渴望着善良，我把自己装进石头的内心里。而河水一直

奔涌着向前，我拒绝着温暖，渴望像石头一样冰凉

我坐在一朵花里，我坐在边城的耳朵里。风沙携着江南的

水汽弥漫过来，我躲避着自己的利剑，躲避着它的锋芒

我安详地坐在为自己编织的网上，坐在故乡的雨滴里

坐在一朵花脆弱的花色里，坐在自己的悲伤里

而河水兀自向前，太阳的光辉流失得很远，晨星寥落

石头寂寥，光辉寥落，寂寞的山谷里就只剩下了我，和它

而它说着我读不懂的唇语，我写着只有我一个人才读得懂的

诗歌，在石头的脸上写着诗，在石头的血液里写着诗

在渐黑的广袤苍穹里，孤独得彼此枝繁，彼此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