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深,雨蒙蒙
凄惨的爱情故事,痴情的男人,感人至深。
A
十岁那年,我失去双亲,从此流浪,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直到认识尘埃。他在路边看见我,蹲下来朝我仔细地瞧,他说小妹妹你不回家?尘埃的声音很亲切,而且我注意到他的样子,长得很英俊的男人。长长的卷发,深邃的眼睛,淡青胡渣。我一直摇头,他仿佛明白什么似的,然后把双手伸给我,说让我跟他走,他给我一个家。那时我相信世上有神仙,而尘埃,大概就是上天给我的救星。
他把我带到一个别致的阁楼上,好像是民国时期的建筑,古老幽雅,院子里种有蔷薇,红得娇艳;绿绿的爬山虎,青翠欲滴。他牵住我的手走进他的屋子,里头倒开阔而干净,摆了一架白色的琴。很大的窗户,拉着蓝色格子厚布窗帘,凳子是藤质的。尘埃微笑着看我,你叫什么名字?我睁大了眼睛,傻傻地瞪住他,不知为何,眼前的男人很让我安心,他好象我的亲人,会给我无微不至的关怀。
从此以后尘埃叫我可可,以前父母都这样叫我,现在是尘埃。我上小学五年级,每天他都送我上学,下午会准时到学校接,然后带我去吃麦当劳,还到水族馆看乌贼、章鱼、乌龟。我叫他叔叔,每次这样叫他,他总会叹息,可可我都老了。我就抱着他的腿,叔叔你老了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B
尘埃有一双修长的手指,很干净,他喜欢一个人打开了窗户,让风一阵一阵扑面而来,他坐直了身子,很认真地弹琴,曲子是很悲怅的化蝶。我在一旁写字,偶尔抬起头,看到他那张郁悒落拓的脸,写着很深刻的苦楚。
有一次我去学校找他,他正在上课,我看到琴房里的他,穿一身黑色,卷曲的长发在五月的夕阳下显得格外动人。他发现我了,他的学生也看到,他笑着走出来,我没有注意这些,但是我听到从里面传来的诧异。尘埃老师的小孩都这么大了?他们不知道,他是我的恩人,我不是他的孩子。
小学毕业考试有一篇作文,写最难忘的人,我写了他,尘埃。他是我的亲人、朋友、老师,把我从路边拾回,像照顾至亲一样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到我的身上。记得一天半夜,我突然发高烧,他背着我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奔跑,我的头倚靠在他的肩上,皮肤擦着他的头发,很好闻的洗发水味道。那次考试我语文考了九十六分,全年级第一名,他得知这个消息激动都快要成我一样的小孩子,笑容满面,手舞足蹈,他把我抱起来转了几个圈子。可可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女孩。
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听到有一个脆弱的声音叫着可可。
C
从我懂事时就已经爱上他,尘埃,我在幻想,可可要跟他一般大就做他的妻子。我害怕他娶老婆,他是如此优秀,弹琴好听,笑起来也能迷倒一堆的人。有天下午,家里来了一个很美的女人,穿着很古怪,是少数民族的土布裙子,一双麻布绣花鞋子,她的手上套着很多银晃晃的圈子,脖子上挂着棕色细带子窜起来的绿松石。那个女人坐到钢琴前面,我发现她也有一双很纤细的手指,她弹的是很跳跃的欢乐颂。我愣愣地看她,过了许久,她似乎察觉,然后友好地朝我笑。
她走之后我把自己关到房间里,感觉四周黑漆漆的,我有预感要失去什么。尘埃做好了晚饭,很丰盛的一桌子,他敲门叫我吃饭。我一个劲摇头,我不吃。他说可可怎么了,快出来吃饭,叔叔这个周末带你去郊外放风筝。
我问他,是不是要娶那个女人。他笑了,可可希望叔叔给你找个阿姨照顾你吗?我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不要,叔叔是我一个人的,任何人都不许抢走。
那个女人是他们学校的美术老师,很喜欢他,这是众所周知的。不过打心里说,我觉得她不错,古灵精怪,讨人喜爱的类型,可我不许她喜欢我身边的叔叔。那我就没有可以爱的人了。
尘埃从学校带回一张油画,好象画的是落日、大海、还有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她穿着很飘逸的白纱裙,裙摆浸到了海水里。那张画很漂亮,我忍不住问他出自谁手,我看见尘埃喜不自禁的表情。是萧萧,那天来做客的大姐姐。
萧萧,叔叔喜欢她了吗?
我等他去学校上课时偷偷摘下镶嵌到相框里的画,用刀片一块一块把它分解,然后扔到马桶里,放水冲走。做完这些感觉很高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我爱上我的叔叔了。我变成心理有毛病的少年,胡思乱想着有天我会是他的新娘,披上嫁衣的我应该比萧萧更加美丽,因为我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卷发,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尘埃有时会呆呆地看住我,可可像一个可爱的洋娃娃。
D
后来我上了省会的重点高中,终于要离开尘埃,我十五岁,长得高挑,穿着他给我买的百褶裙,对未来充满憧憬跟期许。尘埃在我的宿舍忙着,帮我铺床,又把一盒子的常备药放好,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他每周末会来看我。我拼命点头,他要走,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跑上去抱住他,我说你不要走,我晚上会睡不着。发现他的脸居然红透了,因为我从未见过他红脸,这是第一次。
我想起多年以前,夜晚经常做恶梦,然后手里抱着小熊,靠住尘埃,他给我讲故事。很悠远,那些故事是白雪公主,是拇指姑娘,是侠盗罗宾,随着我一天一天长大,记忆流生,逐渐迷离,却一瞬间清晰,一幕一幕放映在我的眼前。
来昆明念书的第二个月有男生追我,他叫萧臣,学生会主席,他说可可你真的很讨人喜欢。我像避瘟神一样迅速走开,我对除了尘埃以外的任何男人没有丝毫感觉,他们都不会像他那样能在我心底留下烙印。我对他的不只是恩人与亲人那份情意,更多是爱。我悄悄喜欢上叔叔的眼睛,像寒星的瞳仁,还有他干净的长发。我脑袋里装的全是他,他的一举一动,他弹琴时很专注,眉头微簇,手指会突然颤抖。
我给尘埃写信了,叔叔可可好想你,好想。现在学习情况还好,生活也习惯,不能习惯没有叔叔的日子,看不到你的笑容,吃不到你做的饭菜,听不到你弹琴,还有唠叨。还有咱们不能到天桥上把一只挂着许愿字条的气球放飞了……
E
他来看我,然后牵住我的手,我很欢欣,我看到萧臣了,他皱着眉头,但还是友好的打招呼。可可你爸爸真年轻呀。他不知道我听到这句话气得想揍他。
叔叔真的老了吗?
我摇头,不老,看起来很年轻。我还像以前那样把头依偎到他的肩上。叔叔要去贵州旅行,他说可可这三个星期不能来看你了,要仔细照顾自己,别饿着别冻着,我不住地点头。我都长大了,不用这么操心。我说叔叔,可可以后要照顾你一辈子的。尘埃温柔地看我,用他那修长的手抚摩我的头发。
他们要带学生到贵州采风,也是旅行,大概半个月。下个星期不来看我了,再下星期也不来,我更多是惆怅与失落。
我宿舍的女同学都问我,可可,他是你叔叔还是哥哥。我淡淡笑了,我不会告诉她们尘埃跟我的关系,父亲也好,叔叔也罢,这是我心底的秘密,只有我一人知晓而已。夜深人静,我在日记本里写着,尘埃,你爱我吗?可可好希望以后做你的女人。其实我不懂那个定义,可是我从小与他相依为命,已经离不开他了。
F
上完了体育课,打算回宿舍洗个热水澡,电话一直响停,接听却得知一件天大的坏消息。电话是萧萧打来的,尘埃在贵州黔西的一个山谷失足从崖上掉下,救起已经昏迷,现在在那边医院。我是他的家属,理应赶往,萧萧说他闭着眼睛却不断叫我的名字。我听完已经泪如泉涌,我要到贵州看叔叔,我要抓住他的双手,告诉他可可好想他。
坐了一天的火车终于到,尘埃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我听到他在呢喃,模糊地叫我的名字。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飞奔过去抱住他,叔叔你要醒来,你不可以丢下可可的。我在病房里陪他,我抓住他的十指,很冷的手,我想把自己的温度给他,我要他暖和起来。
我说,叔叔你知道吗?这次可可测试考了学校第三名,你说的暑假带我去北京的。
记得小时候自己发高烧,他背着我跌跌撞撞在大雨里跑到医院,要打针时他告诉我,可可不哭的,你是勇敢的孩子,以后还要照顾叔叔的。我咬着牙齿点头,我立志做勇敢的女孩,长大照顾我的恩人。他给我唱歌,是很老很老的儿歌,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夜曲,带着传奇和旖旎的色彩,听着听着我就睡着。
叔叔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可可能够快乐,可可快乐了我就快乐了。我想到一些细节,然后忍不住哭泣。尘埃你要醒呀,可可以后要做你的妻子。
我给他讲故事,从前有一只大雁,它叫尘埃,他在飞往南方过冬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一只小燕子,它是可可。大雁说小燕子我照顾你好不好,小燕子点头,大雁就带着小燕子飞向南方。
G
他终于醒,发现我在他的面前,眼睛哭得红红的。可可这么傻,叔叔只是太累,休息几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没什么大碍。可我明明看到他的眼底闪亮的泪水。
我告诉他可可不能失去叔叔,失去了叔叔可可活着就没有意义了。
我做了一个梦,我嫁给尘埃了,穿着很漂亮的红裙子,我牵着他的手,我告诉他我愿意一生陪伴他。尘埃很感动,把我揽入怀里,可可你是我下半辈子的依靠,你千万别离开我。
H
后来我考上北京戏剧学院,过了很多年,我知道一个秘密,叔叔当年有个像极我的女友,他们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就在我十岁那年患了不治之症。原来他一直把我当作心爱人的化身,她虽然死了,却有一个和她如此相似的替身存在,而且被他发现,所以他把我领到家里,给我细致温柔的关怀,良好的教育。尘埃对我甚至比自己看得还重要。我在一个盒子里翻到一本相册,红木的,散泛着好闻的薰衣草味道。我在相册上看到同一个女人的照片,她有乌黑亮丽的长头发,闪闪的大眼睛,夏天喜欢穿带格子的百褶裙,冬天裹着火红的长风衣。
叔叔给我买了很多样式的百褶裙子,很多火红的衣服,原来如此,是对爱人的悼念而已,是他那颗还不能释怀的心。
尘埃后来得了白血病,那时我已经毕业,我回去他消瘦得不如从前,头发夹杂着斑白的银丝。我穿着他送给我的红色风衣,头发披散着在脑后。
真像,真像。尘埃感慨地一直愣愣看我。
我也呆呆地注视着他,这样的对峙仿佛似曾相识。很久前,那个冬天的傍晚,他也是那么清澈的眼神,带着很浓很浓的温柔,雪花覆盖了我打散开的乌黑头发。他就伸给我一双很修长干净的手,牵住我,给你一个家。
尘埃死了,因为病情恶化。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我趴到他的旁边,我说尘埃可可爱你,从来,然后我吻他冰冷的嘴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漫溢到他的脸上。他微笑着点头,眼睛已经挣不开了。风吹开窗帘,飞进一地的槐花,香气馥郁。
2006年夏,送走尘埃,我一个人孤独地徘徊在城市的街道上,找不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