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

寒风呼啸声中，满头白发的大姨，望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在想些什么呢？

我每次都做着相同的梦，是呀！大姨走了3年了，她那苦难的一生，孤苦伶仃的样子，无神的眼神，深深刻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1946年，大姨出落得亭亭玉立，乌黑的长辫在脑后甩来甩去，瓜子脸上，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漂亮的大姨被刘地主看中了，找来媒人说给自己的傻儿子刘二，外婆家穷，贪图地主家富裕，认为大姨嫁给刘儿，至少不会缺衣少吃，就满口答应了。

这给刘二，话说不清楚，人长得高高瘦瘦的，读书几年，大字不识几个，更不说懂学问。人也没什么力气，好象一吹风就可以把他吹倒一样。可他有一特点，话特别多，开口就唧唧喳喳的，也不知道他说些什么。

1949年，那时全国解放了，婚姻自由了，大姨就要求退婚，可外婆死活不同意。说现在刘家被批斗了，自家就悔婚，人家会戳脊梁骨的，骂你无情无意。并且外婆以死相逼，外婆30岁死了丈夫，一人拉扯5个孩子，够辛苦的！大姨很懂事，她一狠心，为了外婆的面子，自己就答应嫁给刘二。

大姨嫁给刘二后，大姨又要忙家里，又要忙队里的活。成天忙得团团转，在家里，大姨要挑水要煮饭，就连扫把倒了，也要大姨立起来。刘二呢，除了挨斗，就躺在家里休息，嘴里唉呀唉呀叫过不停。大姨成天伺候着他。大姨在队上干活，干男人的活，挑粪，打谷，为了一家人的生活，大姨咬牙干着，心里还得忍受别人的歧视，有的人叫她地主婆，大姨的泪往心里流，谁叫自己男人是地主呢？虽然自己嫁给他就解放了，自己心里委屈，哪也是命，要怪也只怪自己命不好！其实也有人为大姨叫屈，他们说大姨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大姨的三个儿子相继出生了，大姨很喜欢孩子。那时缺衣少吃的。大姨自己吃些粗粮，红苕，玉米糊糊拉，米给孩子们煮稀饭，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大姨由衷地笑了，做为母亲，她很爱孩子，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的成长。可她也知道，孩子出生在自己家里，是地主崽子，别人是看不起的，孩子一生都在人前抬不起头。大姨觉得自己亏欠孩子的，有时孩子淘气，她就批评几句。刘二就大声呵斥，有你这样当妈吗？孩子还小，打打闹闹多正常。大姨心软，也就不说什么了，默默地干自己的活。

孩子们多聪明，知道做错了事，爸爸会争他们，妈妈也不会打骂。胆子就越来越大，兄弟三人常去偷点花生，豆角什么的回来吃。刘二见了，也跟着孩子们吃点，那日子太难了，谁吃过饱饭呢。大姨见了，总要说几句，“你们胆子太大了，万一被人发现了，你们怎么办？”“妈，就你胆小！谁不偷呀！偷着就吃！”“别理你妈，她的胆子像老鼠一样小。”刘二说。“唉，刘二呀，你会害了孩子的。”大姨无不担心的说。

那时，我们家粮食更不够吃，别说干饭，稀饭也没吃饱过。有碗稀饭吃那是喜出望外的，多数时间我们吃红苕，吃玉米打的糊糊。喝着那稀稀的玉米糊，咽着咸菜，流淌着大滴的汗水。喝下几大碗，一会就饿了。那时，妈妈就背着背篼，到大姨家附近割草，其实就想大姨偷偷给点红苕，大姨是山坡地方，红苕分得多些，虽然也不够吃，可大姨心软，她看见我们娘三忍饥挨饿，她心里也难受，就背着姨夫，拿点红苕给母亲，母亲把苕藏在草里，慌慌张张的，母亲心里那份欣喜，难以言表，孩子们又可以吃上一顿饱饭，做为母亲她能不高兴吗？母亲是快步回家，忙着把苕拿给我们吃，我们争先恐后地吃起生苕来，那苕是那样香甜，那滋味现在还难忘。

今生我吃过的菜中，要数大姨端来的黄鳝炒粉最美味。那天中午，阳光明媚，我早饿得筋疲力尽。大姨来了，提着一个蓝子，我一眼看见大姨来了，知道大姨送东西来了，我忙着喊大姨，朝大姨跑去，大姨说：“小雪，快来，趁热吃黄鳝。”我夹着黄鳝大口吃了起来，狼吞虎咽。“太好吃了，大姨。”“别噎着，慢点吃！”大姨爱怜地说：“孩子真饿坏了！我是趁刘二不注意，留的黄鳝，也没多少！给孩子们尝尝！”大姨对妈妈说。“姐，幸亏你接济我们，日子真难。”妈妈无奈地说。“慢慢过吧，日子会好的。”大姨安慰妈妈。我和哥哥津津有味地吃着黄鳝，只觉得那黄鳝味道特鲜！那阳光特和煦，像妈妈的手抚摩着我们的脸。那情景永刻在我心里。其实使我难忘的是大姨那份关爱！留在我心里的那份温暖！

大姨的孩子慢慢大了，大姨的日子越过越糟了。孩子们读书少，没有多少文化，可他们还手脚不干净，在村里偷鸡摸狗，名声不好，加之成份就高，这下说媳妇成问题了，虽然三个儿子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才。谁家姑娘愿和小偷耍朋友！大姨真的着急呀！儿子说不上媳妇，愁得大姨整夜整夜睡不着呀！姑娘不愿嫁，那就让儿子上姑娘家门吧，我们这有风俗，一般男子不愿做倒插门，因为怕受女方气。大姨就央求媒婆给儿子说媒，最后，如大姨所愿，大儿子，二儿子都做了倒插门女媳。

儿子结婚了，大姨常给儿子媳妇孙子做衣服。也常带着鸡蛋，鸭蛋去看望孙子，在大姨内心深处，觉得自己对不住儿子，没给儿子修房造屋，没把儿子留在身边。儿子在亲家家会受委屈吗？她担心。孙子会生病吗？她也担心。可媳妇对大姨很冷淡，大姨去了，媳妇不喊她，更不要说会煮好吃的招待她，大姨知道媳妇是瞧不起她，嫌她没钱，大姨常偷偷落泪，可怜天下父母心，大姨并不想吃什么，她只想看看自己的儿子，孙子，只想知道他们好不好！谁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呢。儿子都无法理解，儿子成天搞赌，没时间陪妈妈说说话。

岁月无情，大姨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她的腰不那么直了，繁重的农活干不了。挑不起粪，打不了谷子了。“唉。我老了，是不行了。”大姨长叹短嘘地说。天无绝人之路，后来有人介绍大姨到城里去给人带孩子，大姨欣然前去，主人见大姨衣着整洁，面容慈祥，对孩子很亲，主人家十分喜欢，大姨在那家一干就是4年，逢年过节，她总把工资拿出些给孙子们买东西。媳妇见大姨有些钱，脸色也不那么难看了。还要孙子喊大姨，大姨从不计较，总是乐呵呵的。

不久，刘二摔了一跤，得了半身不遂，大姨从城里赶回来，给丈夫请医生看病，成天给丈夫端汤送药。刘二得病后，脾气见长，开口就骂大姨，说大姨想他死，好去嫁人。大姨说：“我跟你几十年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安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那你就不要去城里帮人了？”刘二恳求说。“我不去帮人，你买药的钱哪来？我们吃不吃饭呀。”大姨无助地说。“我不管，你就是不能走！”刘二像孩子似的哭了，“你走了，我喝的水都没有。呜呜。”刘二伤心地哭了。是呀，孩子们不管父亲的死活，谁都没回来看看，儿子是靠不住的，刘二怪可怜的。大姨的眼圈红红的。

刘二能站起来到处走走了，大姨给他留下3百元钱，一狠心又到城里帮人了。为了生活，60多岁的大姨四处奔波，风吹动着她那根根白发，像在告诉我，大姨像那枯萎的黄叶，就要从树上飘落下来！

是的，在人们收回金黄金黄的稻谷的时候，传来大姨的噩耗，大姨在上稻草时，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死了。我心如刀割一样疼，大姨就这样静静地走了，走完了她那悲凉的一生！大姨，但愿你在天国能过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