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女人
她来的偶然,去的也偶然,倘不是这样,也不能平添下如此的遗憾跟不安。
舍友已是整夜没合上眼,只是一个人独自坐在阳台外面。
她走了。
她手机丢的不是时候,联系不着她,舍友只好向她的结拜小妹打听消息。
就留下这么一句话。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想去打扰他的无言,他首先认识她的,也更有权利保持这样的氛围。
那天掉队的正是他,喝了,晕了,吐了,到天亮才发现舍友没回来。
他说跟一个女生在广场上聊了一个晚上。
艳遇?
我们一致羡慕。可他否认说,她只是答应给他介绍他的“小妹”。
一时间很想见见这个女生,也许她还算不上大胆,但这已足够。
舍友早出晚归已成习惯。
怎么样?进展如何?每天宿舍的光棍都在炮轰似的追问。他每次都以“有这个可能性”为辞。
到底是怎么个可能性呢?有一天他终于红着脸说“有极大的可能了”
晕。
我们说要一起喝酒,叫他顺道请她们出来。
可等了半天,就是不见人影。我们可不是那种绅士酒徒,忍不住酒精的诱惑。喝的半晕了,舍友总算带了人来了,因为视力不好,加上酒精的刺激,我得像鸭脖子般伸着头认真审视想见了很久的女生。小巧的,但不是想象中的小家碧玉,一般的相貌,一般的身材。一般的着装,总之,未免有些失望。圣人教导说要食色,那是半点不能差违的。她穿着短裙,至于什么颜色早就分不清。倒是她那个所谓的小妹比她高了足足一个头,后来知道她是小学教育的,只是影象比她还模糊,索性就留下个称呼!
她们一个低着头发着短信,一个默不做声,问她名姓,她居然给了个“张三”,觉得自己被忽略,大家有点来气。
她最后说是《倚天屠龙记》中的人物。
淑真?
这名字有那么好么?值得她去翻典故?
她说是她自己改的。
觉得她冷漠兼而有些高傲。
凭什么?
我们私下商量如何对付她们。
掷色子?
不雅。
数数?
没创意。
既然是中文的,我看……
“我们唱歌,怎么样?”,她忽然建议。
不错,五音不全的人才还是占大多数的,所以我们有的是高手。
“唱不出来的,罚依金谷酒数”没想到她附加了这么个条件。
有点门道。
“另外”她笑着说,“罚错的还要金谷酒数again”。
他们向我看来,显然不知这金谷酒数到底是哪个“数”。
“连唱歌都不怕,还怕喝酒啊”。
暗地里我踩了阿衡的脚。
“我是客,礼貌为先”她似乎对她自己很有自信。
大家自然叫好。
“候人兮倚”,她说了这几个字就停了下来了。
怎么不唱了?
她还是笑着不答。
我懂了。
这典故我知道,可怎么接才算好呢?几个接到我暗号的已经要投降了。
“归去来兮”阿衡回答。
妙!
我知道他对《观止》熟的很。
“还没死”,她不服气。
“一样”。
“好象有理,不赢也是输,我先罚了”。说罢果然爽快的举起酒杯。那几个男生是聪明人,为表示早已知道“金谷酒数”的“数”,每一杯喝的都要比她快一点。等到喝完第三杯,她却又斟满了酒,缓缓的举起。他们疑惑的看着我。明白是不信任我,还想有所表示,酒早已入了他们的肚了。
完蛋,这些兄弟啊。
不出所料,一见他们酒水入肚,她已笑嬉嬉的放下了酒杯。大家这才体会到女人果然是“难信也”的了。
她知道我们在通信。
喝吧。
舍友跟那“小妹”聊的正起劲,真是《野有死麇》,不提也罢。
很久没有这样的气氛了,不,应该说是从来没有过。
“我来歌一首《鹿鸣》”,也想考究一下她。
“回敬一首《木瓜》”
“硕人”
“名不副实”
“淇奥”
“愧不敢当”
她酒量还真不错,因为我们向来是以阿柯的脸色红白程度来推断一个“烂货”的水准的。“自郐以下”自然也可说是“自柯以下”,那是不足与论的。
他醉了,所以说她酒量还真不错,确实不错的。
“我自小学了三百千个字”,她又来了。
沉寂的有一段时间。
“呵呵,恭喜大家可以共进退”她还真以为吃定了。
“我最近读了四五六本书”,是阿水出来解围了。
妙!
“西安事变,张无忌,杨不悔”
“陈桥兵谏,宋青书,周芷若”
她说她听说过阿水的名声。
今日一见……
舍友实在受不了从头到尾的习惯。
“我来献丑了”他说。
“《冲动的惩罚》”,大家轰然笑道。
他声音厚实,比起阿衡蹩脚的《朋友》自是好的很多。
记得阿水唱了《忘忧草》,自己唱的是《鬼迷心窍》。她到底有没有唱,忘记了。只是首首不堪入耳,但没人去笑,没人去关心外头。
忽听舍友叫道:你们都给我走吧。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他又说,我们都没单独一起的机会。
原来如此!
不想回宿舍,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到了广场那,于是草坪上,石条上,栏杆上,横竖着我们,各自想着心事。
淑真沿着石条来回走着,隐约听她传来的似乎是元好问的《摸鱼儿》,又有李后主的《林花谢了春红》
“会不会唱《月满西楼》?”我问她,如此情境,如此心怀,向来习惯伤感。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
晕晕的,一直想入睡。
“下雨了”,有人说,深夜的冷有点刺骨。她去哪里了?睁开眼看了看,消失了好几个人,连着她。
回吧,既然是幻是虚,那就当它是梦。
后来便没见过她了,没机会,也不忍心见。在深夜里发了几条短信,她也会被气的好几天都在三更打电话来骚扰。我开玩笑的对一个女生说,这个是女人。如何女人呢?也许是错觉,也许……
听说,她跟……
听说,她跟她舍友的关系不好。
听说,她还经常“失踪”。
舍友跟“小妹”的故事还在继续,但已不是他自己所说的“有极大的可能性的了”。草草的开始,无聊的过程,注定只能是暗淡的收场。偏偏从一开始就可以瞧出的端倪就是舍不得脱口而出。类似的脚本,类似的人物,加之类似的看客,于是就成了类似的一出戏了。
好久没了淑真的消息,舍友想找她聊天,电话不通,只好向她的小妹问询。
她在手机一端哭了,哭的令他不知所措。
她走了。
很多天的事,我们知道那是校方的本事。
自杀?他杀?还是失足?
那都不重要了。
她说是在离学校不远的水库中找到的。
舍友的脸色没有好过,我知道他在怕。
生命本不应该如此脆弱的,可现在呢?这一切明白的摆在了我们面前。
手上摇着从西安买回来的小铜钟,上面精致的刻着《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如是我闻,那时我们……
人走了仍可留恋,心离开了呢?
像不像与否如今不过是个印象了。
原来我们还在寻找。
一直以为酒是不会上瘾的,一直觉得有些事是不值得回忆的。
答应过他们来年此时那亭中一定写出点什么东西来。
提起的笔犹豫的拿了又放,怕言过其实,怕言不由衷,怕言不达意,然而,遗忘的速度快的让人更怕。
就那样写吧,阿衡说。
孤魂野鬼本是给她的归宿,谁想又发生了意外呢?
连续喝了一个礼拜的酒了,一个人。
在这边城,我还苛求什么。
到了归去的时候了,他们还在,那亭子也还在,可文章还没出来,拈了用过多次的《香冢》铭文。
不一样的情境,更是不一样的那个人。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人是悼念过了,那些事会因此心安理得的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