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父亲
父亲永远是孩子们心中的一座山。
街上有一大堆人围着,在买着什么,好像是油炸糕吧。没想到我的父亲也站在不远的冰坡上,并正在拣着一个失落的油炸糕。再仔细看,父亲除了穿那个多年常穿绿色的齐头短裤外,身子都是裸露着的。他裸露多长时间了,冻了多长时间了,来不及细问,反正皮肤是鼓鼓的,红红的,亮亮的。我急了,劝父亲赶紧穿上衣服回家,可父亲怎么也不肯,说是要继续锻炼身体什么的......
早上一下惊醒,原来是自己是做了一个梦。这是什么梦,我真的不知道。思忖了多半天,还是给住在市郊的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详细陈述了我梦的内容。可母亲却说,这是个反梦。因为父亲平时是一个非常讲究的人。别说在外不能裸露身体,就是在家他也很少光着膀子的。母亲能这样说,我的心里自然宽慰了许多。
父亲原籍为辽宁省新民县。在家排行老大。我爷爷和奶奶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父亲理所当然的是农民的儿子了。但父亲一天农活也没有干过,按他的话说,是个“假农”。但在那时父亲是本村,乃至本乡(那时叫公社)唯一读到初中的人,应该算是高才生吧。凭这,父亲初中毕业时有许多单位都想录用他去工作。最可惜的是还错过了当了飞行员的机会。奶奶健在时曾回忆说,你爸爸因为有初中文凭,那一年部队来人,让他当飞行员。听到这消息,不光是家里,就是屯里的乡亲,也都乐得开了花。可不想啊,他检查身体时,却因眼睛的小毛病给检了下来。
后来父亲被沈阳市的一家军工厂招用,成了一名航空修理工人。1958年,他服从组织的安排又调到了吉林市。再后来,我和弟弟、妹妹便在吉林市郊区的小镇出生了。
父亲年轻时,吃了不少苦。他生来就老实,厚道。母亲说,父亲在单位领导让干啥就干啥,从来没有什么说道。搞大跃进那年,单位把他从生产线上调下来,让他与女同志一起烧锅炉,他二话没说,就去了。脏活,累活都是他抢着干,结果累出了肺结核。还有一年,国家为减轻城市人口负担,鼓励工人返乡务农。谁都不愿意报名,领导就来做他思想工作。结果他又偏偏的同意了。后来,要不是母亲考虑我们几个孩子小,直接跟单位领导“理论”,我们全家才没有返乡。现在想来,当时要不是母亲,我们几个孩子的履历还不知怎么写呢?
父亲不是一个很聪慧的人。但对什么东西都感兴趣,只要他想弄明白的,非得抠出个所以然不可。父亲去世时留下一些书籍和笔记。其中,有一个笔记本我印象特别深。那是个32开本的,封面印有毛主席语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小本儿。里面全是父亲用碳素笔画的密密麻麻太极拳套路图解。我知道父亲平时不大会画画,但此图解画得如此逼真,是我没有想到的。父亲在工厂时,当过装配工、材料保管员,后来,又干过基建材料采购员。不管做什么工作,他首先是熟悉情况,精通业务。多少年的工作积累,他能从火花中准确的鉴别金属材料的类别、用途,木材、水泥等材料他也都有鉴别的高招。为此,凡与父亲共过事的人都夸过。
父亲的生活能力不是很强。年轻时家里活儿,会干的不多。他唯一做过的一次饭,是炖红烧肉,但差一点把家给烧了。那年,我好像也就是十几岁的样子。有一天,是父亲单独领着我们几个在家。他说要给我们做红烧肉。当时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的菜,并没等菜熟,他就领着我和弟弟去澡堂洗澡。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们回到家里,便闻到了一股糊味。父亲一进屋,就揭开了锅盖。不想,只见“唿”的一下子,大火苗子便把炖肉的锅给罩住了。当时把我们吓的够呛。到后来还是父亲把火给扑灭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看过父亲做过饭。
父亲是一个非常洁净,朴素的一个人。说他洁净,以至可以说是“洁癖”都不为过。平时他穿的衣服不大讲究品牌,但不能有褶儿,有半点灰尘。刚退休那会儿,离家不远的民航油库请他打更。工资给的还挺高。但他没干几天,就回来了。问他为什么,他说哪儿养了几条狗,埋汰。他平时所用的东西的存放都有规矩。也不大喜欢让人动。凡动了他的东西,他也总会知道的。所以我们对他所使用的物品我们轻易都不敢碰。他对吃穿都很节省。平时常穿的是一件绿色的老式空军地勤服。他不少衬衣衬裤都是打着了补丁的,有的已掉色发白。
父亲没有过多的喜好。小时候只见过他买的一把二胡,但从来没看过他拉过。晚年时,不知什么原因喜欢上了钓鱼。他预备的鱼具也很全。什么线呵,杆呵,样样俱全。他与几个退休的钓友经常出去。不过,从来没有钓过大鱼,并常常空手而归。有一年,正赶上五一回家,父亲又同钓友去很远的地方钓鱼,很晚才回来。母亲问他,是否又白忙活了。他赶紧说,这回可整了不少。不想,鱼兜往盆里一倒,密密麻麻,大概能有千余条小鱼崽子,都是二厘米那么大。母亲疑惑的问他是否是钓来的时候,他才吞吞吐吐地说,是在河沟里捞的。为了这些鱼,母亲整整收拾了一天,最后做了鱼酱。
父亲为人慈善,又好于健谈。他在离家不远的商业街与母亲一起开了个小百货店。说是百货店,但不光卖东西,而且还修表,配钥匙什么的,反正在别人的店里买不到的小玩意儿,或办什么事情,兴许在父母的店里一下就搞定了。父亲对顾客又非常热情,碰上“顺撇”的人,就没完没了的唠。因为唠也确实给小店拉来许多回头客。不过,因为热情也让父亲吃了大亏。那一年,一个听力障碍者买电池,父亲象往常一样就卖了。半年后,那人拿着助听器找父亲修理。父亲用笔写着告诉他,自己没修过,还是去专营店稳妥些。那人顿时翻了脸,还把父亲告到了工商局,理由是父亲经营假冒伪劣电池。此事。虽经工商局调查后认定不存在假冒的问题,而是消费者自己使用不当造成的。事情总算解决了,但父亲为此上了一把火。过后,母亲说:“助听器电池的事对你父亲伤害太大,有可能是它要了你父亲的命。”
父亲患上了腺癌,是癌症中比较厉害的一种。他的病是经过几个医院诊治,最后在吉大二院确诊的。在长春治疗时,他极为消瘦,并且呼吸也很困难,天天离不开氧气。父亲的求生欲望很强,常常向我们和医生询问病情。考虑他的情绪,我们一直没有告诉真相。2005年的十一前夕,当做完第一次化疗后,我用车把他接回了吉林市。坐在回家的车上,我曾有意偷看了一下父亲。他的眼睛一直无力的斜视着深秋熟悉的大地,苍白爬满皱纹的脸凝固着惆怅。百余里的路上,他没说一句话。回到家里,父亲的情绪似乎好了很多。不知什么原因,他不让我们对外说出他的病况,甚至包括远在辽宁的亲戚。“我的病没事儿,能好。”这是他说的最多的话。但是,癌还是把他带到了另一个世界。从发病到病故,还不到40天。
父亲已离我远去了。世上有些东西可以兼得。但只有父母不能。每个人,亲生父亲只有一个。失去了,再也找不到了;世上的有些东西,你拥有时没有觉得怎样,一旦失去了便觉得拥有的可贵。好在我的母亲身体还硬朗,愿她长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