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后的人
生老病死,遵循着自然规律,即便最后,亦珍惜生命的价值。
清晨里,阳光还未来得及直射大地,大厦里的清洁工护士早已忙开了活。窗户向着东方的房子里,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静静地躺着,微笑着安祥地走了……
同样是向阳的房间,是日暮的时候,阳光收拾了一天的疲倦,躲进山坳里。在两鬓斑白的晚期肺癌老人身旁,围着穿白大衣的两个医生一位护士,轮流着按压。老人年轻时是一位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在一周前还津津有味地谈起在朝鲜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画面。
……
生命的轮辘在人的身上排演着一回又一回的悲喜剧,观赏的和被观赏的全都得转入磨练炉:先下炼狱再上天堂……暮然有一天,我们转身看走在我们背后的那个人,他正笑着脸,半弯腰,双手作扶人状,口中若有所语。是啊,总走在人的背后,多少有点惧畏。然而,当他人倒下时,他总会第一个将他扶起,可敬!生活中总有可敬的人予他人放心地在活着的每一天里享受生命的乐趣,这些人正是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有位三十来岁的女性,蒙着右眼,在往来熙攘的走廊上,盘腿端坐着,手中展开一本书。端盘的粉红褂燕尾帽女孩从前边迅速而过,白大褂一群群地抱着铁夹子进进出出,房里的小孩的“哇哇”声从走廊的内里传到外头,电视里卡通片正热播着……
那是旧病房里的一景。
在新的这一边……
几个年轻的小伙,站在治疗室门前,弓腰盘着正宗的八字腿。闲聊着,不时地“指点江山”,在宽敞明亮的走廊上占了半道。走廊上除他们外偶有快步行走的粉红女孩和她们传来的迷人微笑,还有空中萦绕的柔和的醉人的音乐。
就在楼上,几个月后的某一天,夕阳斜照的时候,光的金纱正披在轮回人的身上。这是一位肝癌晚期患者,已临近终期。我站在他的床边,右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左手舀着温水往他浓密的短发淋着。水暖暖地流动在我的右手上,也流动在这位刚入中年的汉子头上,水泡儿正揉搓着刚硬简短的发丝。他的妻子站在一旁微笑着。头很沉,伴着有规律的深深的一呼一吸。第二天早上,汉子坐了起来,还拱手对着来访的单位领导作揖,开怀地笑着。后来想起,这是回光返照,人离开前最最欣悦的一笑。下午四时,散大的瞳孔带走了只走到半途的汉子,再也听不着哭着的妻子的呼唤。
如今我已离开了那个岗位,也许有一天回望背后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半弯着腰,笑着脸,双手作扶人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