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冰棒
母爱到永远。
在我还很年幼的时候,心中便开始有了梦想:我渴望像大人一样伸手可以摘下树上的果实,抬脚可踢断一棵小树,也嫉妒邻家的小哥每天背上书包去读书……不过这些都可能只在我心里存在一时,最让我魂牵梦绕的是能像姐姐一样到江底的集市上去,买一支冰棒吃,为着这个梦,我无数次央求姐姐买,可她总说:“傻瓜,江底很热,隔咱家又那么远,带不回来的!”
漫漫童年,我在一直没有吃到冰棒的渴望与梦想中度过,虽然我也并不缺少温暖与爱,而为着这个似乎远不可及的梦,我有多少次泪落如珠。
岁月匆匆,时光荏冉。
伴着幼年时那个酸楚的梦,我也长大了,和邻家的小哥一样背上书包去上学,而渴望吃到天下至美滋味——冰棒的梦却与日俱增。长长的暑假终于到来了,在我的再三哀求下,母亲竟然同意下一次逢集时带我去集市上买冰棒。我简直高兴坏了,围在母亲身边又唱又跳,嘴都笑得歪了。
那些天,我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母亲,每天几十遍地问:“妈妈,明天要去赶集了吗?”那几天的日子过得特别慢,但终于让我给等来了。去赶集的头天晚上,母亲烧了一大锅水给我洗澡,把我抱到床上,嘱我睡下,她便又去忙了。可是这一夜,小小年纪的我竟然老是睡不着。
第二天凌晨,东方刚刚显出鱼肚白,我随着母亲的起床声便一“骨碌”爬起来,自己找了一件干净衣服穿上,自己洗脸,还擦了点“香香”(咱家自产的蜂蜜),母亲看到我那傻样儿,忍不住笑起来,说:“傻儿子,大热天的怎么想起擦香香!”
晨光微熹,母亲背上一大背篓白菜,左手提着一个歇息时垫背篓底的木撑,右手拉着我,向江底出发了。
天越来越亮,太阳出来了,普照大地。
六七公里的山路啊,母亲除了偶尔回答我那些既简单又奇怪的问话,几乎是一声不响地走着,任凭豆大的汗珠打湿了前襟后背。我几次想耍赖让母亲抱我,可她只是说:“你是男子汉,说话可要算数。”我也就只好忍着。
正午时分,我们终于下完了这六七公里长的坡,来到人头攒动的集市上。
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连崖底坡上都站满了。我感到既兴奋双新鲜,高兴得“嗷嗷”直叫。母亲见我这么快乐,脸上浮现出欣慰满足的笑容,但很快就被忧郁的眼神代替了。她紧紧攥着我的小手,后来干脆把我抱在怀里,在人山人海中推来挤去。经过一番挣扎,她终于在一块突起的铜汞石下站稳,放下背篓。
这时,我才看到,母亲红通通的脸上挂满汗珠。她扶我站稳,习惯地用袖子抹去满脸的汗水,又伸手抚摸我红扑扑的脸。她的手滚烫粗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推开她的手,眼光只是在人群的缝隙中搜索。
暑热如火,烈日高照。
我很快就被蒸得恹恹欲睡。母亲把她头巾解下来,顶在我头上;又把背篓挪开,手脚并用地勉强弄平了一小块地方,让我靠着崖壁坐下。困乏、闷热、和饥渴让我很快昏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我被一阵讲话声惊醒了。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正在和母亲谈菜价:“都晒了大半天了还新鲜?就两分了!”母亲抱起我,擦去我额上脸上的汗珠,低低地说:“妹子,看在娃儿的份上,给三分吧!”胖女人看了看我,又不耐烦地翻看着白菜,丢下一句话:“跟我来吧!”母亲高兴地放下我,眼里闪闪发亮,激动地对我说:“幺儿,咱们有钱买冰棒了!”随即蹲下身,背起白菜,提上木撑,抱起我就跟上胖女人。
数着手里的三块一毛钱,母亲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珠,拉起我就到附近给我买了一支冰棒。
她蹲在我面前,看着我贪婪地吮着冰棒,满脸的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晶莹的汗珠就像花片上露水,剔透明亮,映着夕阳,反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芒……
母亲啊,你在那边可好!若你在天有灵,泉下有知,孩儿多么想再吃一支二十年前你给我买的冰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