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这里也失眠
昨夜,又梦到了家乡老屋和老屋的后山,两边凸起的高地上长满了松树,不是很高大,但随山风掠过会千姿百态。高地环着的是低洼,洼里种有参差不齐的柏树,树丛中长眠着我的三位亲人。
最先离去的是我的祖母。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低眉顺眼慈眉善目的。因为是旧式妇女,她整天没有多少话,吃饭也不坐桌子,总是端着碗,挟点菜,坐在灶口。祖母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外面的花花世界对她来说丝毫没有吸引力。尽管我的几个姑姑叔伯都安营扎寨在相对繁华的大都市。据说她曾经在还算年轻的时候去过一趟县城,那时我四姑姑坐月子,但祖母不会使用煤球炉子,没两天就被人送回老屋了,从此至死没有再出去过。
祖母留给后人还有一个据说,说是她能用水代替食用油摊煎饼。这应该是物质匮乏年代练就的绝活吧,但可惜我没有亲眼见过。因为我出生在物质渐丰的80年代,这个时候已经不缺油吃了。
我要远行上大学的时候去跟祖母告别。那时她已经中风卧床失语两年多了。祖母用颤抖的手比划着让我从床头矮柜里掏出一卷纸,层层打开,里面卷着的是十几张十元五元的钞票,从她含混不清的啊啊声中我明白她是要给我的,我的眼眶顿时就红了。祖母没有经济来源,以前花钱都是问祖父要,一次要个三五元买菜什么的。这些钱估计要攒一年多吧。
大一春节放假,我买了她爱听的黄梅戏磁带和爱吃的龙须酥糖姜片兴冲冲回老屋看她,却被个晴天霹雳击中。一个多礼拜前祖母已经过世了。考虑到我那时在考试就没有通知我。就这样一个理由,匆匆走完一生的祖母最终也没有见到唯一的孙女生平第一次买给她的礼物。
隔年去世的是我的祖父。享年87岁在我们老家可以被称作寿终正寝。祖父身体一向很好,因为他一生勤劳的很,老屋的宅基地听说都是他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后几年他患了白内障,尽管他强烈要求做手术,但他的子女害怕承担风险,最终还是听从了医生的建议没能满足他的愿望。祖父除了长叹几声也就没说什么了。
祖母卧床的那两年他就已经看不见了。一张祖传的老床,两头趟着两位老人。祖母口不能言,想做什么的时候都是用肢体语言告诉祖父,祖父再喊人去做。祖父最常说的话就是他一定要等到祖母走在他前头,这是他一定要完成的任务。每当听到这话的时候,祖母和我们都一并会掉下眼泪。
祖母去世后,他的精神越发不济起来。办完丧事以后,爸妈接他住进我们家,住我的房间。寒假回去祖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囡囡啊,我把你的房间给占了。我心酸之极。整个假期我都是支张行军床,睡他脚头,方便照顾他,但他极少叫醒我。
五四青年节的时候接到家里电话说祖父快不行了,我马不停蹄往家赶,依然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事后家里人都建议给我换张床,说是过世之人生前睡过的,不详。我没有同意。躺在祖父曾经躺过的床上,我能感觉到临终前一直念叨我小名的祖父对我的疼爱和想念。
祖父去世的第五年,我硕士毕业去了上海,遇到了一个我爱的和爱我的男人。正当我们对美好的未来充满憧憬的时候,家里又传来噩耗,父亲没有任何前兆突发心肌梗塞撒手而去。突来的打击让我失去了哭的本能。驱车千里赶回去,看见扎在老屋里的灵棚,看见微笑着的父亲的遗像,看见进进出出披麻戴孝的人们,我才仿佛意识到这是事实。那个最疼我最了解我最懂得安慰我鼓励我的人真的走了。这时候我才会想起来忙忙碌碌中我已经有两年没回来看他了。我还没来及给他买副好的钓鱼竿,我还没来及带他去登东方明珠塔,我还没来及陪他去看看他一生都向往的大海,我还没来及跟他说我其实很想他……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孝敬亲人又何尝不需趁早呢?我们都在忙碌赶路,忽略了周围的风景,忽略了呵护亲情。生活如果不觉得圆满,那么所谓的成功又有什么意义呢?想给家人打电话吗?别犹豫,立即拨通号码吧,家里不会因为夜深了而怪你;想回家了,不要等到工作告一段落,立即动身启程吧,工作永远是无止境的。Justdoit!想做就做吧,有时候我们真的需要这股勇气。
上海的窗外已经是月在中天了,皎洁的月光下,我静静地躺着,梦醒无眠。千里之外,老屋的后山上,应该也是遍野银光吧。三位亲人在聆听阵阵松涛吗?路过的风儿,也失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