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驴倔驴
我父亲年轻时在邢台当兵,兵营就座落在邢台西部太行山深处的半山腰上,那一年是1962年。
那时兵营里没有通自来水,全兵营一个连近100多号人的饮用和卫生用水全都得去山下的水站去运,从营地到水站得翻一个半山头。每次动用一个班,一个班大概有12个士兵,每次也就背一桶水。每天要来回折腾三次,忙活一天,差不多也就把第二天全天的用水背回去了。全连三个排九个班轮着来,也是一项很累人的任务。
时间长了,连长和指导员商量买一头驴专门负责背水,让战士们把精力全部用到大练兵活动上去。商量好了,就花钱从附近的老乡家买回来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青驴,随便又买回来容量大的四个大水桶。驴的到来让全连上下很是高兴,一起动手盖了一个宽畅舒适的驴圈。连长指定一个平时表现最好的战士朱柱专门负责带驴运水。
第二天,朱柱带驴兴兴头头地出发了。轻身去水站这一路很是顺利,大青驴除了偶尔停下来啃啃路边的青草外,还算是听话。朱柱一身轻松地走着,一边走一边哼小曲儿,庆幸自己摊上这么好的一份差事,又不累又没人管,只要一天拉两趟水,全连第二天的水就够用了,一天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到了水站,给驴背上水,往回走的时候,驴不干了。它不走了,怎么拉都不往前走。眼瞅着快晌午了,一趟水都没运回兵营。影响第二天用水,领导肯定会觉得自己无能,朱柱开始冒汗了。他用力在前面拉缰绳在驴背后推驴。驴就是不走,四条腿跟楔在地里一样一动不动。烈日当头,气喘嘘嘘汗流满面的朱柱坐在驴的身边,绝望地盯着驴。驴也不视弱地扭头看他。一驴一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朱柱急了,捡起身边的一个树枝,照着驴的屁股就打去。
驴一痛,就背着水跑了起来。朱柱很是得意,看你这个牲畜还不老实。可一看方向路径,又急得大叫起来,驴不是朝着营房的方向跑,它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跑。朱柱拨腿就追,大叫驴站住。驴挨了打,心里窝火委屈,才不听朱柱的。一个在前面玩命地跑,一个在后面玩命地追,跑了一里多地,朱柱才抓住缰绳迫驴停下来。这时大桶里的水已经泼洒了一半。朱柱心里这个火大呀,死拉活拽费心巴力地把驴拖到水站,重新加满了水,认清正确地方向,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猛挥树枝抽打……好不容易人驴到了半路。
这时驴突然听话了。也不用小朱拉缰绳了,它自己得得得地快步朝前走去。朱柱刚得意一会儿,但马上又大叫住站住站!驴直朝着前方路边的一棵大树冲去。到了近处驴一侧身,只听咣当一声,驴侧的一只水桶被大树撞翻在地,水全洒了。朱柱捡起水桶查看,水桶已经裂缝了。朱柱宰了这头倔驴的心思都有了,提着水桶挥舞着树枝奔驴直追。驴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等追上了驴,一人一驴也望到了营房。
黄昏中,连长指导员站在营门口伸长了脖子正着急呢。
指导员一边心疼地摸着驴屁股上的血印子,一边狠狠地批评了朱柱。说他不懂工作方法,连头驴都治不住他还能干什么,还、还能打败美帝国主义。朱柱不敢争辩,低头不吭声。指导员最后说看他是怎么完成运水工作的。
指导员第三天一早就拉着驴出去了,到了天黑才回来。水依旧是洒了一半。指导员可能是追驴不小心摔了一跟头,衣服也破了。把驴安顿好了,喂上料后,指导员找连长商量,要不把驴给卖了吧。连长犯愁说附近肯定是没人买的,要不给放了,也不行……一定要治住这头倔驴!这是部队的能力和荣誉问题!!
全连招开大会,专门鼓励战士请缨治驴运水完成运水任务。
我父亲这时接下了这个任务。连长请教治驴方法。我父亲说请连长放心,一不打驴,二保证完成运水任务,但有一个条件,能保证第二天全连用上水就行,别规定头天水什么时候运到。连长满脸狐疑地点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一清早,天蒙蒙亮,我父亲喂饱了倔驴,安装好了水桶,就出发了。
驴一路上恨恨地看着我父亲,我父亲也不理它也不催它,走快走慢由驴控制。驴很得意,一路无话。到了水站装上水,我父亲牵着驴往回走,驴又旧技重施,不走了。我父亲也不催它,他在驴身侧的荫凉处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看了起来。驴开始摸不着头脑儿了,没见过这样的人呀,一点都不着急。驴狐疑万分地慢慢又走了一段,回过头儿来看我父亲,我父亲看驴走了,就起身跟着驴走。驴停下来,我父亲也停下来,驴走,我父亲也跟着走。但有一点,只要到了有树的地方,我父亲就把缰绳拉在手里,绝不让它再犯坏撞树。到了没树的地方,再把缰绳松开。驴突然跑起来,我父亲就跟在后面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上跑,水泼洒了也不责怪驴。
就这样,在中午时分,第一趟水拉到了营地。我父亲设计好了路线,第一站是在一班的门口,一班的战士们出来把自己班的水缸灌满了水后,我父亲又牵着驴来到二班的门口,二班的战士们也出来把自己班的水缸灌满.....到了三班的门口,水不够了。路上不是洒了一半的水吗,如果没洒在路上,应该能灌到四班。我父亲也不让驴休息,又拉着它下山运水。第二次运水是到黄昏时分运回来的,依旧是路上洒一半。我父亲拉着它给三班的水缸加满,再牵着它到四班门口…..两趟下来,全连的用水量才保证了一半,这时天已经黑了。我父亲先把驴喂饱了,然后自己带上点吃的,带上枪拉着驴又下山拉水。邢台山区里有狼,连长和指导员劝我父亲说第二天再说吧,我父亲摇头拒绝,跟他们约好了听到枪声就下山接应。然后拉着驴背上枪就下山了。
远处传来狼嚎,把驴吓得直哆嗦,但我父亲不管这些,它必须去拉水。驴不走,我父亲也不催它,就站在一边抽烟,它想往回走,没门儿。驴没办法,只好乖乖地背上水,小心翼翼地满满地在深夜把最后一趟水拉回营地。它可不想再因为路上调皮洒水再拉一趟,真要遇上狼那可不是玩儿的。
一天的水运完了,我父亲先把驴安顿好,给它喂好了料,给它刷干净了,然后自己才去睡觉。
第二天清晨,我父亲把驴喂饱了,又牵着它下山运水。
驴是相当聪明的动物。这头倔驴明白了自己一天应该完成的任务,如果调皮捣蛋耽误了,那加班加点也得补上。一天运两趟满满的水,保证了全连人的用水,它就算没事儿了,在自己的驴舍里打滚撒欢都可以。这早做完早休息的道理倔驴也懂。
倔驴一旦明白了道理,工作的积极也就发挥出来了,路上再也不犯倔了,很是配合。我父亲一看驴成熟了,就带上考大学的书在路上看。
慢慢地,驴习惯了运回营水后经过的路线,先在一班门口停,然后是二班、三班、四班…..最后是食堂。它一背着水在各班门口一停,战士们就上来摸摸它,给它点好吃的,然后卸水。水不够了,它再下山去背。
我父亲后来就清晨带它下山,装好一趟的水后,我父亲就拍拍它往回途一指,它自己就得得得地回营地。我父亲就坐在水站等它回来拉第二趟。在这个时间内,就自己看书,饿了就吃带的干粮,晚上就跟着拉上第二趟水的驴回营地。
慢慢地,它跟我父亲的感情是越来越深……
后来,我父亲顺利地考上北京师范大学。那时他早已把运水的任务交给了朱柱。在离开部队的那一天早上,朱柱和连长指导员送我父亲坐水站的交通车走,顺便带驴运水。汽车开动了,我父亲突然发现驴突然背着水追着汽车跑了起来,跑着跑着,驴一个跟头摔倒在地,背上的水全洒了。我父亲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眼前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