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堵墙
每次回家看望父亲,除了买些衣物、水果、营养保健品,我都会另外给一点钱,或五十或一百。此时,哥哥嫂嫂们总是奉劝,钱就不要给了。这里面既有对我的关心、体贴,我虽然在外工作,薪水并不高;主要还在于,父亲已不能自己用钱了。不知从何时开始,苦了一辈子的父亲,竟莫名的瘫痪,口不能言,语不能说,甚至连坐都难以坐稳,哪里还谈得上自己花钱买东西。然而,我总还是要给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我内心的愧疚。
其实,小的时候,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对我并不好。在我面前,父亲总是一付凶神恶煞的模样。对我的一点点过失——不论是口头还是行动上的,父亲非打即骂。有人说:“孩子内心的安全感是最强烈的,每当他遇到危险时,会立刻向父母或其他依恋对象求助。”这话我信,但又不全信。因为每次遇到危险,我总是想到母亲;每次见到父亲,我总是尽可能的躲到母亲的身后。父亲于我是危险,不是保护神。每当这个时候,母亲总是滇怪父亲:看把孩子吓的……
我总认为,父亲对我的不好是根深蒂固的。读小学时,每次我把优异的成绩拿回家,亲戚邻居在啧啧夸奖我的同时,总忘不了取笑父亲:你那时不是闲他小,养不大,要摔死他的吗?现在你把他送给我们吧。在亲戚邻居哄然的笑声中,父亲咧嘴傻笑一下,很快又气势汹汹的指着我说:“这算什么,有本事总考第一。”
为什么要摔死我?我不知这仅仅是笑话,还是事实。孩子的好奇心永远是最强烈的。在我的极尽撒娇之下,母亲拗不过我,“投降”了。
我出生的年月,正是最穷困的时期。那时,家里已经有了四个孩子,而可糊口的东西却越来越少,所有人都面黄肌瘦,岌岌可危。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出现饿死人的现象。国家虽然再三鼓励“英雄母亲”,然而活着的已不容易,可不敢再添什么孩子了。正是在那种灾难深重的年代,我却不幸降临到了人世。由于母亲的营养严重不良,导致我体形极其瘦弱,疾病连连。小小的年纪,竟有几次昏厥过去的经历。父亲不知是被我还是被生活折磨到了及至,在我又一次昏厥过后,喊出了那样的话。
我很伤心,人家说:“虎毒不食子”,父亲竟……
我开始憎恨父亲。
然而,我真的很不幸。在我九岁那年,最疼我、最爱我、最让我依靠的母亲竟去世了。九岁,还是孩子,还是赖在母亲身边撒娇、希望母亲呵护的时候,我却过早的失去了这个最基本的权利。生死离别,这个人间最大的悲剧,稚嫩的心里还难以承受,我除了哭还是哭,我失去了生活的方向,在我心里,母亲便是我的生活、我的全部。可如今,我的“大厦”轰塌了。
不知为什么,不知是否母亲的逝世惊醒了父亲内心深处对我的冬眠的亲情?从此,对我,父亲不在轻易打骂,虽然还是严厉。
虽然这样,我并没有减轻对父亲的憎恨,相反,还加深了对他的敌视。在我看来,母亲的过早离世是父亲的过错。母亲生病期间,仅仅听了她几次“家穷,不要浪费……”的话,父亲就放弃了治疗。
对父亲的憎恨甚至敌视,一直持续到大二。那年,有近两个月,我迟迟没有收到家里寄来的伙食费。而此前,一月一次,都是很准时的。就在我山穷水尽,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救急的汇款单终于姗姗而来。不过,这份迟来的爱却成了我的困惑,落款人竟不是我哥,而是我小学时的班主任——一位我最尊敬、最信任的人。幸好,第二天,我就收到了老班主任的来信,解开了心中的结。
信开门见山的说,因为父亲不识字,这几百块钱是父亲请他帮寄的。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我惊诧而又难以置信。老师告诉我,其实父亲是深爱我的,他对我苛刻,是因为他饱尝目不识丁的滋味,深知文化知识的重要性。哥哥姐姐的不争气,更促使对我的严厉。告诉我,没有哪位父母真想摔死自己的骨肉,那只是人急的气话。告诉我,为了我嬴弱的躯体,在寒风呼啸、冰冷刺骨的冬天,父亲竟下河捕鱼、入水摸蚌;在毒日当头、山石滚烫的夏日,父亲又上山打猎、破石挖蜜。告诉我,为了完成我的学业,在哥嫂的责骂白眼分家威胁之下,父亲忍辱负重、任劳任怨……
老师最后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想到,为了我,父亲那一根根日渐斑白的头发;为了我,父亲那渐成沟壑的皱纹;为了我,父亲那愈发佝偻弯曲的脊背;为了我,父亲所忍受的深重灾难。我再也禁不住,嚎啕大哭。
父亲是一堵墙,他无怨无悔无言无语的独自承受世间的一切悲伤、委屈和苦难。
大学毕业了,走上工作岗位,我想把父亲接到身边,弥补我的愧疚。父亲拒绝了,为了我的事业、婚姻、家庭。
为了我的幸福,父亲付出了他所能付出的一切,承受了他所能承受的全部。
油枯灯尽,父亲真的老了。望着病床上父亲那麻木无神的眼睛,我的眼泪总是难以忍住。然而,沧海桑田,父亲永远是我心中的那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