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
人一生有摆不完的渡口。
这渡口是人生的驿站。只有起点,没有终点。
这渡口又是人生一道道美丽的风景线。渡水复渡水,看花复看花,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就是这样美丽,就是这样柳暗花明又一村,风景各异,千姿百媚,叠彩纷呈,充满诱惑。
以足为舟,以心为楫。过江揽月,渡河戏浪,攀云为梯。赏花花香遍体,迎风风舒襟怀,听俚语乡情醇厚,诵雅曲激情骀荡。这渡江过河的过程和渡口的景色一样美丽。
自参加工作,我的生命就和这渡口紧紧联系在一起。
因为我的工作就是四海为家,清风做伴。为了亿兆亲人不再有等船摆渡的烦躁和焦虑,我们必须自己先要渡过无数的渡口,牵引彩虹,驾驭青龙,为当地百姓解除摆渡的烦恼,为当地经济插上腾飞的翅膀。
我工作的第一站渡口就是孙口。从合肥经兖州转站到梁山,从赵固堆坐一三轮车就直达黄河渡口。这渡口十分古朴——由十几只小木船搭成一个浮桥,踏上这浮桥,我前脚踏入河南境内,后脚还踮在山东境内,咫尺之间,顿感物是人非,人生须臾。
黄河在这里显得纤秀、温顺,不见磅礴雄浑,有几个光腚的放牛娃滚了一身黄泥,如同泥塑一般,撒开腿在黄河边上戏浪。上了岸,在“将军渡”上看到刘、邓过黄河的纪念碑,这如渡口一样质朴的纪念碑在夏日的晚风中显得庄重厚实。回过头极目梁山,何曾见叱诧豪气的八百里水泊呢?夕阳下有几缕炊烟在渡口的上空袅袅地升腾,给渡口增添了一种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恬静。可惜的是,再没有好汉们粗狂的歌声在渡口的上空如炊烟般弥漫,失去了往昔的那份壮美和浩荡。
我转站的第二个渡口就是浔阳江畔。
时令已是秋天,却不见荻花瑟瑟,当年宋江题反诗的浔阳楼就在这渡口的不远处展翅欲飞。从梁山脚下到浔阳楼旁,我与宋公明先生在时空的隧道里便有了一次巧遇。
从渡口到对岸的小池口只需花五毛钱买一张过江票,然后随熙熙攘攘的人流上轮渡。轮渡有两层,那些挑着菜担、赶着自行车或拉着板车的菜农都挤在低层;而提着大小行囊的则在上层抢一座位坐下,抢不到座位的便可以凭栏远眺。汽笛拉响,两岸轮渡算是互相打了个招呼,于是同时起锚,相向而驶。有白色的江鸥逐着船尾那翻滚的浪花兴奋的翱翔,迎风歌唱,偶尔有一江豚在江面上露出灰黑的脊背来,于是一船人便如煮开的粥立即喧哗起来,伸长的脖子快要与江鸥相亲相吻了。
过江乘客稍一坐稳,便有一年轻女子站起来,手拿麦克风,流利地讲道:“各位先生、老板、大姐、阿姨们,大家一路辛苦了!我家在安徽无为,因家乡发大水,生活无着落,一路卖唱。今天愿意唱点小曲,为您们解解乏,请各位老板们给点小钱,无钱的请给点掌声。谢谢大家!”
于是便按了一下录音机,放了伴奏曲,唱道:“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或者是“郎对花接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这棵被大水冲下来的“小草”,“对花”对到全国各地的津口来了。她们明显的“欺骗”行为并没有遭到看客的厌恶,反而被这歌声所打动,纷纷解囊相助。我看这小姑娘约莫二十岁,江风吹得脸有些发红,一口地道的安徽话,黄梅戏唱得尤为纯正。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子便拿着塑料袋顺着座位挨个讨钱。这是比较现代的卖唱,毕竟还有录音机之类的行当。通常情况是一个老人(大部分是瞎子)拉着二胡,一年轻女子拿着塑料袋从前排唱到后排,等着旅客们往袋子里投钱,如有不投的,她就会原地唱个不停,直唱得你不好意思,投过一毛五毛的,她才往下走去。往往一圈转完,船也就靠了岸。
小池口这边没有野田春水碧如镜,人影渡旁鸥不惊的景象。巷小路窄,人流滚滚。中巴车和三轮车、摩托车互相挤在一起,拉客的一窝蜂拥上来,嘈杂之声不绝于耳:“到黄梅啵?上我的车,马上就走!”;“到孔垄啵?半小时就到!”:“老板你到哪,上我的车吧,方便!”甚至他们还拉扯你的衣物,简直就是拽你上车,把你弄得好不尴尬。
轮渡一刻钟一班,渡口不停吞吐这蠕动的人流,它以浩荡的江风吹开旅客的心胸,以展翅飞翔的江鸥牵引旅客的思绪,五分钟的浪漫过后又把旅客们推上沉重繁杂的现实中来。
这渡口就是一幅流动的井市风俗画。
和这风俗画相近似的还有个芜湖渡口。那是我转站的第四个渡口。这芜湖渡口没有九江渡口的杂乱,轮渡上卖唱的也少。在轮渡的上层若肯花上五毛钱就可以进“电视茶座”里,边饮茶边看电视。
对岸的二坝有一条长长的小商品集散的走廊,这里有鳖鱼养殖场,有商店,更多的还是饭店——因为这里有个小火车站,长廊直通火车站门口,走在长廊上沿途有殷勤的店主不停地跟着你,请你进店吃饭。火车到这要过江,所以这里多了一个火车轮渡,各类挑夫、商贩、以及各类车辆把这里渲染得热气腾腾。
最幽静的还是我转站到“处处山水诗,寸寸写意画”的桐庐看到的一个渡口。那就是闻名遐迩的严子陵钓台渡口。
这是人间天堂中的小天堂,这是“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的好去处。在富春江的澄净中过滤了尘思,你便要渡过七里摊江面,去看座落在“清丽奇绝,锦峰秀岭”的富春江山腰的严子陵钓台。
身在这幽深的碧绿中你不得不佩服东汉高士严子陵的好眼力,能选择这块奇山异水来垂钓天下。毛主席他老人家在和柳亚子的诗歌中也说过:莫道昆明湖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难怪光武帝刘秀招他做谏议大夫,他坚拒不授。
这是一块偌大的碧玉,水是液态的玉,山是碧玉簪,就连你自身也感觉到是块通体碧润的玉。你站在碧悠悠的江面看到葱葱郁郁的山峦之上有两座奇峰屹立在清如明镜的水涯之中,左边就是东钓台、右边就是西钓台,你再体味“钓台碧云中,邈于苍山对”的意境,真是恍入仙境。
垂钓山水要的就是这份温润的心境,要的就是这处与凡尘相隔的人间仙境。奇峰作椅,巉言为杆,历史为饵,禅心为水,你钓得的将是朗朗乾坤。
我还转站到过福州的闽江。
站在仓前公园林觉民先生的雕像面前依稀可见通往三县洲小岛的古渡口。渡口南面的民巷口有幅诗意盎然的对联“花影常迷径,波光欲上楼”。可见历史上这里就是花姿卓约,波光潋滟,风景绮丽。明成化二十年(1485年)洪水过后,闽县、侯县和怀安三县农民为争夺这座美丽的小岛登洲插竿,大打出手。当时的福州知府也许受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思想的熏陶,做了回和事佬——干脆将这块风水宝地判为三县共有,遂定名为三县洲。武斗后的三县人民在这小岛上辛勤耕耘,植上古榕、银杏、水杉、木芙蓉等各类南方佳木,于是这里便浓郁葱葱,诗意盎然。1975年市政府将三县洲改为公园。
多少年来,人们就从这渡口撑一绿篙往来于岸边洲上,后来政府投资修了一座吊桥,渡口从此就永远沉睡在古榕的长须中。林觉民先生当年孜孜以求的富国强国的梦想如今在其故乡正不断地被实现着。这渡口就是历史的见证着——尽管它已经在青苔中被人们渐渐淡忘,可面对两岸高耸的楼房、宽敞整洁的街道以及街道两边那幅“经济为文化喝彩,历史为未来壮行”的广告词,它已经感到了莫大的欣慰——这闽江荡漾的绿波就是它熨不平的笑纹。
参加工作十几年我已经数不清到过多少渡口。每到一处,我总是被它的历史它的风姿它的明眸所深深打动。
这渡口就是水的眼睛,它阅尽人间沧桑,它看透浮华。尽管它也有创伤也有凄苦也有寂寞,但,终因它心中储满了绿荫,所以它依旧清澈,依旧明眸善睐。
这渡口就是一面铜镜、一部摄像机,它忠实记录了不同时代的邅变。苦难中它忍辱负垢,欢欣中它不喜形于色,春夏秋冬景,东西南北客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它真正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存在时它不自侍,失去时也不颓废,它的博大它的幽深亘古未有。
这渡口就是一本历史教科书。它记载了历史的厚积沉淀,繁荣着历史的繁荣,连绵着文化的连绵,过路行人驻足看,不觉销魂也缠绵。
它是温柔的港湾。无论多么贫瘠多么偏僻,只要是我们修路架桥人来到他它的身边,总被它的柔情所抚慰,它最懂我们修路架桥人的心。
在我们桥工的心中,它又恰似一叶摆渡的扁舟,载着我们踏浪汲虹的桥工为改变无数个渡口边的贫穷而漂泊转涉。
在渡口深情的注视中,桥工每跨越一个渡口,身后就有一道美丽的彩虹横空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