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来不及

开篇

刚下飞机，就看见冰俏打扮的花枝招展地站在那儿跟我挥手。我迎上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哎呦我的姐姐，打扮成这样，相亲呢吧？”

“哪儿能呢，这不你冷大小姐回国，换套行头喜庆喜庆嘛，咱这档次怎么着也不能和太平洋那头的差太多吧。”

“得了吧你，就你这样儿，撑死也就一火鸡……”

冰俏从小和我一块儿长大，没啥别的本事，也就玩转玩转商业圈，没事儿再和我贫两句。我想当初要是没有她，我也不能这么快从悲伤中解脱出来。坐着她的BMW，抬头看看北京的天空，我撑开双手，倒在后坐长叹一声：“回家的感觉真好！”

“如海，苏诚他……明天结婚，和周静秋，你去吗？”

我看见反光镜里冰俏的脸格外严肃。心想这什么破事儿啊，这俩王八羔子早不结婚晚不结婚，非得我回来了结，故意整我呢吧。

郁闷代替了我原本兴奋的心情。

一

我郁闷，倒不是因为我还忘不了苏诚那小子。早在一年前我离开北京这片土地的时候，早在我用尽全部力气特鄙视地骂完他之后，早在我窝在家里哭的死去活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我郁闷，是觉得自己刚回来就又得碰到静秋那祸害。

她当初抢走我的男朋友，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也就算了，可如今一回来就得在她身上花银子，多冤啊。我冷如海注定这辈子都得输给她，永不翻身！

回到家里，我把自己好好地整理一番，这个曾经温暖的小窝在我离开了一年之后又重新变得生龙活虎起来。我对着镜子感叹岁月的蹉跎，在外国的这一年我把自己折磨的格外臃肿沧桑，见不得人。想当年和苏诚分手的时候，也不至于憔悴成这样。

我把自己好好地往水里泡了一下午，估计泡的浮肿了才舍得起来。我也奇怪了，怎么这家乡的化妆品一用，立马又回归我一年前清纯无比的摸样了。这架势，估计那母牛见了也得含恨而死，皮肤好的比它挤出来的产物还光鲜。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浸在无比满足的自我陶醉当中。

看着看着，我就想到了刚才车上冰俏那一脸严肃的样子，想到她告诉我，苏诚要结婚了。

苏诚，我好象在镜子里看见他的脸。那张一开始爱我入骨却让我最后恨他入骨的脸；那张我爱了五年又在五年之后为了别的女人甩了我的脸……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俩耳光，冷如海，你没事儿净瞎想些什么呐，人家姓苏的明天就真成周静秋的男人了，怎么着你也输了，还有什么好想的啊？可想着想着，我还是觉得自己脸没洗干净，不然怎么眼睛一直那么湿呢？

苏诚，早在一年前就已经不是我的男人了，早在一年前，我就输掉了他，把他拱手给了周静秋，输个精光。

我冷如海再怎么雷厉风行，也一辈子都不是周静秋的对手。

二

苏诚是高我两届的学长。他高三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刚考上高中的小丫头片子。遇见苏诚，算是我生命中最光辉的一段历史。他让我的世界开始有酸甜苦辣不同的味道，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爱他爱得格外死心塌地吧。

我从小就没有味觉，医生说我的味蕾很难被食物激活，用药也不管用，但这倒也不影响我没心没肺地活了16年。可是就是在我16岁的那个夏天，苏诚闯进了我的生命。

我依稀记得那天路过操场，他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惹得周围的女生一阵尖叫。我也不例外，不过我叫的是：“谁那么不长眼呀，这脑袋砸坏了你用几个篮球赔啊？”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只有摩托车被我的大嗓门吓得怪叫。

“小妹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那……我现在就陪你去医院，医药费我出，你看成吗？”

我猛抬头，看见苏诚的眼睛，像那首歌里唱的“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什么似的。我顿时觉得浑身就像触电一样，竟盯着人家不放了。我估计苏诚那时以为把我砸傻了，一个劲儿地在我面前挥舞着他修长的五指，一边还叫着：“小妹妹，你没事儿吧？同学，同学……”

后来医院没去成，我坐在苏诚自行车的后坐上，让他带我去大搓了一顿，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盯着苏诚，嘴里衔着小虾，口水直流。“如海，你怎么了？这虾太辣了吧？要不换个味儿怎么样？”我浑身一阵惊醒，觉得舌头上一阵麻木，有一股怪怪的味道在我的舌头上跳动，难道……这就是“辣”的味道？我终于知道，原来他们在吃了红红的辣椒之后有如此剧烈的生理反应是正常的。因为我也辣的不行了。

再后来，苏诚手上牵着的，就一直是我的手了。年幼无知的我，当初就是这么一个革命意志不坚定的人。苏诚的几句甜言蜜语就把我轻松拿下。他说他特喜欢我看他的色咪咪的眼神，喜欢我不想别的女生这么遮遮掩掩扭扭捏捏的。我想原来我留给他就这么个“不错”的印象啊。习惯性地给了他一顿狂揍，以资鼓励。

他还说从没见谁吃辣吃成我这样的，跟第一次吃辣似的。我说得，苏诚还真让你给说对了，我16年来第一次尝到的味道就叫“辣”。后来他知道了，是他打开了我封闭了16年的味蕾，引领我走进“味”的世界；也是他像个贼似的偷走了我的心，一见不到他就觉着空荡荡的。我对他格外“感激”，他倒也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一年后苏诚考进了A大，转眼我也到了高三。我高三那年和他见面少了，他偶尔来看看我，或者发个短信鼓励鼓励我。那阵子我觉着自己和苏诚的距离一下子远了不少。不过后来我特争气地也考上了A大，又和他手牵手过着幸福的生活去了。可我没想到，我的幸福，已经不那么单纯了。

三

周静秋出现的那年，孙飞扬爱上我。

周静秋和苏诚同届同班，是全校不可多得的人才，要什么有什么。哪个男的见了她都会忘了自己姓什么。我当时还特挑衅地看着苏诚：“小子，你该不会也和那群人类一样，同流合污了吧？”苏诚尴尬地笑笑，说没有的事儿。可后来我证实，他骗了我。原来苏诚，也只是一个普通又禁不住诱惑的“人类”而已。

大二那年，苏诚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正当我以为我们的爱情会像故事里写的那样海枯石烂的时候，我最铁的哥儿们孙飞扬，脸不红心不跳地告诉我他爱上了我。我本来以为他开开玩笑说说就过去了，可我没想到，他去找了苏诚。

在苏诚宿舍门口，我做了本世纪最荒唐的一场梦。

我听见孙飞扬和苏诚在吵架，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为了我。正在我思考如果他们动手我一定重色轻友地帮我男人的时候，我听见孙飞扬狮子似地对着苏诚咆哮：

“姓苏的，你背叛如海这么多年，你有什么资格爱她？你和静秋在一起又缠着如海不放，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背叛如海还是没有拒绝静秋？我告诉你姓苏的，你别以为骗的了如海一辈子，别以为天下的好事，都能让你一个人包着……”

当时站在门口，我都觉得自己像在听电影对白，情到深处，还就真流下了痛苦的泪水。最后为了配合剧情的发展，我跑回家，打电话给冰俏，她陪了我一个晚上。

后来发生的事情，更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连“人类”都不是。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摁我的门铃，周静秋。一看见她我立马火大，想你个不要脸的抢了我男朋友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出现？说对不起的话也忒假了点吧？我刚要动手，她就把我按了回去。后面的话更是让我觉得自己就是再修炼一百年也不如她的一个指头。她说：

“冷如海，你不知道吧，早在你奋力准备高考的时候我就和苏诚在一起了。你真的以为苏诚会喜欢你？你以为你真有那么大本事看的住他？要不是当年我拦着他不要影响你考试，你会有今天？是我委屈了这么多年，该说对不起和谢谢的人是你！冷如海！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争苏诚？我能帮他找好工作，给他好的未来，你呢？你能为他做什么？冷如海，你就真的以为你自己有那么重要？我劝你最好照照镜子，和我争，你到底凭什么？”

我抬头看她，这个女人，几句话就把我说的毫无还击之力。对不起？谢谢？……她说的对，我到底凭什么和她争？周静秋甩门出去的时候，声音大的把我从沙发上吓得坐到了地上，也把我吓醒了。原来我以为甜蜜的永远的爱情，只是恩赐和谎言。

我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哭，不能再为这种人哭。再哭连唯一漂亮的大眼睛也得瞎了。那时候，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四

苏诚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成就了我们爱情的终点。我甚至，连个解释都没听见。

他说：“如海，静秋她……”

“你给我闭嘴，别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苏诚，你了不起啊，左右逢源做的不错啊。我爱了你五年，可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毫无愧疚地浪费我的青春？苏诚，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发现自己一激动就语无伦次，居然把都问题抛给他回答。

“如海，我……对不起……我……。”苏诚没敢看我。

“你当然对不起我。姓苏的，从今天起，我要你每天都记着你苏诚欠我冷如海的到底是什么。我一辈子……都不要再看到你！”我像当初周静秋离开我家的时候一样离开了苏诚的宿舍。我想，我什么都没了，可是不能没有骄傲。当我走到家的时候，却已经窝囊的不成样子了。

我糊里糊涂地给冰俏打电话，在电话里又哭又叫的，把她都给吓傻了，等她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哭的累的睡死过去。梦里面，我又看见了苏诚的脸，干净，笑起来的时候让我直流口水。

冰俏说她有个出国攻专业课的机会，她走不开，让我替她去，顺便去散散心，回来的时候对自己也好有个交代。我想我又没犯啥政治错误，交代什么呀。不过出国我倒挺乐意的。

我上飞机之前，冰俏在我耳边说了句话，让我特感动，一直到今天都感动。她说：

“如海，错开的人，就遗忘吧。输掉了苏诚，就把更多的赢回来。我在这儿等着你。”

上了飞机后我才想起来，孙飞扬还在等我的答案。算了，他会明白的。我的心，一辈子也只能属于苏诚。就像一个易拉罐，一生只能爱上一个拉环。

五

苏诚的婚礼上，我格外地朝气蓬勃，我要让他知道，没有他的这一年，我比谁都过的好。其实我知道，我无比华丽的外表，也只是为了掩饰那颗无比苍凉的心。这一年，我至少学会了沉静，不再那么雷厉风行；学会了隐忍，有些东西未必要得到。就像我后来收到孙飞扬的邮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当年的一切，都是他和周静秋一手策划的。他故意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和苏诚吵架，就是为了让我听见，因为从那以后，我没给过苏诚一次解释的机会。周静秋告诉苏诚孙飞扬和我在一起，告诉他我是如何地想摆脱他。苏诚的那句对不起，原来还有下面半句：我不该一直牵绊你，原来你爱的是孙飞扬……

天，原来老天跟我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可又怎样呢？我还是输了，输给了年轻，输给了冲动。周静秋最终得到了苏诚，是我自己，把我今生最爱的男人，送给了别人，要说错，那么错的人，应该是我！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么爱我那么包容我的苏诚，怎么可能说离开就离开，怎么可能就这样让我一个人孤单。他跟我说出那些话，要隐忍着多少心痛，要折磨自己多少遍，才会像自己做错事一样地放开我，让我去找他以为我爱的孙飞扬……

那个貌似很爱我的孙飞扬，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居然也不择手段地以爱的名义让我做了白痴，原不原谅他都是一样。经过这么一遭，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了。

我现在才明白，原来爱情，就是偷他的伤悲，成全我的眼泪。谁是谁非，只有真正爱过的人才能体会：爱情里，只有错过，没有错。

苏诚，当我们都明白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