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

我一直坚信人此生的全部在于永无止尽的跋涉与行走。一个人，一条路，所站之处永远是中点一般，前后茫茫望不到边界。

记得有一次在街市闲逛的时候，听到一家店铺里正在播放一首极为美妙的乐曲，便驻足聆听，白沙一样的声线唱着淡定从容的旋律。始终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女歌手吟唱的哪一首歌，试图推门进去询问店主那究竟是什么歌，却终究没有动，维持陌生的美感。知道那样的美，若与之失去距离，便有些东西荡然无存。驻足听歌时，竟发现那首单曲徇环的播放着。优雅来自于两物彼此静默，仿佛对峙，我知道那首来自某个女子内心的倾诉的歌，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说，那个我甚至连一面也没见过的店主所想表达的某种情感我也全都没有听到。一个字都没有，我知道，我只是在那首歌中听见了自己。是久违了的，站在远处的一个自己，是来自远处的一个旷野的声音。

几个星期后，再去那时，店铺已不在了，周围的一切变化不大，唯独那家门面不见了踪影。于是我确信，之前发生的那件事已经消失了，心中觉得那是一种最完满的结局。无论是那首曾经至少同时感动过两个人的歌，还是可以用以概括语言与想法的一个店主的播放，都只是一个“渡”而已。由此及彼，只是那时的人，都不知道“彼”究竟在何方，这样倒使一切都妥帖适宜，仅只那些愿意迎接的人的心灵，作为一路上的落脚点。向来认为那种真心的表达实质是一条铺开的路，从这放下，通往自己都不知道有多远的远方。

既然那是路，是一次出发，那么它上面就是空空如也的。有人说我确实听过一首歌，记着其中的音调。他们认为我因为对于一首歌的记忆，所以便在心中留下了它的印迹。实际上不是那样的，关于歌曲本身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我所听，所记住的，只是我从远处来访或者我向远处拜访的自己，至于一首歌，是作为一面镜子，反射出我的光芒，之后的我，便与它无任何关系，依然走在起初铺展开来的旅程上。

以那次离开以后，我再也没有试图去查找那首歌的名字，尽管其中的不少英文语句我记得分明，却没有通过歌词去查询它，再到那个地方时，就再也没有找那家出售各种精品的小店，只是心里记挂着，时时刻刻，念念不忘其中小小的喜悦，内心仍旧温暖。

后来自己相信，所有真正好的作品，歌曲，电影，书，甚至是话语，都是作者从内心作为起点，向前后延伸的路，原本的全部表达与倾吐踏上旅程，不知疲惫的义无反顾。是的，我们从来不会爱上一本书，一部作品，爱的只是书中的东西所引发的自己的感悟，由书中所看到的自己，所以作者的表达，一如它所在的旅程没的休止，亦不能被任何人盖棺定论。它无法被碰触，旅程便是一路孤独，无可回避的孤独。只是很多人，从山岗上张望这条路，看着路上旅程无尽的那一个人，记住了，回转身去，同时爱上了看着那条路的自己－－－其中便会有仿佛也在旅程之中的自己。

意念之中似乎一直看着一条路，还有形单影只的人。我一直说那条路无尽，它到底有多长，那个孤独的人的旅程还有多远？这个问题无人回答，恐怕只有旅程中的人，在旅程终结之后，才会告诉你。

看着以前写的东西，觉得以前作品之中的自己都消失了，或许只可以说是自己看不见了，我从心中的一个角落铺开路，走在上面的自己从未停过，他的寻觅与张望也从没有停止，却似乎永远处在中点，前无尽头，不知劳累，我们渐行渐远，各得其所。

后来又知道即使失去表达，人也一惯处在漂泊之中，自己何时出发，有的可以被明确，有的不知不觉，生便成为不断出发的旅程，美感也全部存于其中，每次从心中的未知的一点出发的旅程，都无从抵达，其意义也正在于发出，而非抵达。很多我们未曾看到终点的路，很多我们看不到彼岸的漂泊，而一路上我们依然的那些会心的感悟，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曾经。

在夜晚坐在公交车上会感到异常的清醒，匆匆邂逅数不清的树与偶尔出现的橘黄色的灯光，外面是黑夜，稍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够想想到外面呼呼的风，一路上许多站台是空的，很少人会坐这班夜车，有的站台有零散并匆忙的旅客，扛着巨大的行李一脸的无辜，为刺白的灯光下与旁人无异。

觉得这样的一次夜间的短的旅程，异常接近一种本质，由一个人开始，于一个人发生，这个人又不可能存在于人们惯于生长的城市，于他自己却实实在在，周围会有熟睡的旅客，他们仿佛在旅途之外，你的寂寞与张望，他们看不到，他们有自己的世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次倾诉或表达铺展一条路，一生也一直在铺展一条路，前者可以使自己更清楚的看到一个真实的自己，后者是一个人一生在丈量自己走过的漫漫的时光，全都没有终点，全有各自的起点，没的结局的陌路，终究是殊途同归，而归去的旅程兴许会在途中渐渐地自己就消失了，兴许也会在某个角落暗自终结就此为止。重新回头看，起点所聚成的，便是内心。

一个人，一条路，所站之处似乎永为中点，自己内心的担当，纯粹淡定，我不知道自己的旅程究竟是多远，究竟有多少次告别。却使终前行，一往无前，有所守望有所纪念，内心时刻分明，忽然打开电脑桌旁边的窗帘，看到外面依然有很好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