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距离

尘埃飞舞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4-28 16:31 责任编辑:爱情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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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行文流畅,架构清晰,人物心理描写细腻,情感表达含蓄,这样的距离,仅是灵魂与灵魂,无法接近亦不曾远离。

梦到了阿蛰。

夜半时分,芦苇突然醒来,头脑异常清晰。

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模糊的天花板。丈夫一身酒气,鼾声震天。芦苇本能地排斥,又早已习惯。望着身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芦苇一阵悲哀。

十一年的爱情,十年的婚姻,终究没有把自己和丈夫融为一体。芦苇的梦想在文字,在天高云淡的生活与简单的幸福。丈夫的梦在何处,芦苇不知道。芦苇很想走进丈夫的世界,但她根本无从探知,那是个怎样的世界亦或有没有世界。芦苇觉得丈夫似一口井,深不可测,冷气逼人,随时都有可能将她吞噬。

许多时候,芦苇都希望,她能,丈夫也能,大吵一架。只要吵了,就意味着两个人没有放弃和绝望,还抱着改变对方或改变相处方式的念头。可他们,不会吵架。不吵架有可能是和谐,更可能是一种倦怠。芦苇在镜头前的激情,丈夫在官场的天花乱坠,一到家,就凝固成冰点。惟有的就是沉默。这种最有惩戒性的暴力,惩罚他人也惩罚自己。芦苇时常有莫名的荒凉感袭来,心仿佛被掏空了,仿佛在往寒冷的无底冰窖不断下跌、下跌、跌向没有尽头的深渊……

可芦苇,没有眼泪。

许多时候,芦苇诧异于自己不再有泪。

曾经的芦苇,善感到黛玉葬花,“留得芭蕉听雨声”的地步。而现在,竟不再有泪。芦苇清楚得知道,只要生命还有所希冀,眼泪就会流淌,无论快乐还是痛苦。而现在,她的眼泪枯竭,她的感官钝化、硬化,甚至,心已死去。

这样的生活,是芦苇不曾意料的。

多年前的一次重感冒。昏昏沉沉中,芦苇接过未来婆婆亲手做的鸡蛋面,心如潮涌。这样的画面,是芦苇致命的一击。感动中,芦苇把全部的自己打包成一个抵押物,当给了面目模糊的婚姻。

新婚之前,芦苇说过:“婚姻,要么要最好的,要么什么都不要。”一字一顿,芦苇盯着幕色下漆黑的湖面,仿佛随时都有纵身一跃的可能。男友握住了她的手,有一种温暖的力度。芦苇曾以为,那一握会将她从父母婚姻的痛苦中救赎出来,走向黎明。

而最终,“什么都不要”成了一句空言。芦苇看到生活狰狞着面孔,一脸的嘲笑。女儿冰雪聪明,芦苇不能让女儿也品尝自己曾有的痛,只有她知道,那痛楚,刻骨铭心,足以活生生的把一个孩子杀掉。

怎么会有在会场再次相遇的梦境呢?也许是明天又要开全省新闻交流会吧,也许是睡觉前与丈夫的几句冷语。早晨洗漱时,芦苇望着镜中的自己,阵阵呆立。

与阿蛰的相遇是在半年前,一次省新闻交流会上。

仲秋时分,一地萧瑟。芦苇袭一件别致的红风衣,在黑压压的会场中特别扎眼。“阿蛰能看到自己吗?”坐在前排的芦苇盯着主席台上做报告的阿蛰,痴痴得想。

阿蛰和十五年前有了许多变化。头发短了,成了板寸,曾浓密的黑发也稀疏了许多,脸色略显憔悴,嘴唇起了许多干皮。芦苇的心阵阵疼痛。

十五年前,芦苇还是个青涩的女生。父母在语言的硝烟中分居多年,母亲两次自杀未遂。无数个深夜,睡梦中的芦苇突然惊醒,一身冷汗,瑟缩一团,只能抱着双膝挨到天亮。家,这个本是温馨的字眼,对芦苇而言,却是种揪心的恐惧和痛楚。芦苇像一条不幸的鱼,被冻在水中,也许前方阳光明媚,她,却无力游动。于是,芦苇喜欢上了三毛、张爱玲,也不时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别人不懂芦苇。虽暗中惊叹她的文笔,但觉得她眼中有一种枯井的冷寂,让人望而却步。

其实,芦苇很孤独。

这孤独不只是缘于缺少亲情缺少友爱,更缘于内心的无助。

芦苇一度把内心的无助变成一种言辞的冷漠和行为的不羁。两年中,她不和家人说话,和年级中最“疯”的女生打成一片,和全校最帅最花心的男生交往。全县第一的成绩滑落到班级十一。芦苇觉得自己是唇干嘴裂,在浩瀚的沙漠中踉跄前行,遇到海水,狂饮一阵,身体反而更加焦渴难耐。没人知道,芦苇的灵魂像秋日里最后一片落叶,在冷风中飞舞,脆如蝶衣。

其实,芦苇为自己设想过种种结束生命的方式。她喜欢无声无息得离开。没有血腥,没有惨相。父母只觉得她在沉睡,平静而安详。

安眠药已足够了,剧情却没有上演。

因为阿蛰。

多年之后,芦苇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生命可以孤立地活下去,只有在与另一个生命的相拥中,人们才能感受到生命最本质的温暖。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戚戚惨惨凄凄”,阿蛰的第一堂课,就让芦苇漂泊无依的灵魂找到了归宿。她觉得自己的血脉像解冻的江水,终于开始汩汩流动。阿蛰的文字如一只温暖的大手,抚慰着芦苇摇摇欲坠的魂灵,像温度正好的熨斗,将她心灵的褶皱熨帖地平滑细润。芦苇感到自己是一棵缺水而蔫的芹菜,浸在阿蛰的文字中,就浸在澄澈无比的泉水中,枝叶因而根根挺直,晶莹剔透。芦苇一字一字用心抄下所能找到的阿蛰所有的文章,怀抱着这精神的慰藉入眠,呼吸芬芳。

而这些,阿蛰无从知晓。

他只知道,这个听课投入课后发呆的女生有着城镇户口,父母在镇政府就职,有着农村孩子难以企及的优越物质条件。

阿蛰也不知道,在多少个安静的校园假日,当他只身一人在简陋的教师宿舍倍感寂寞时,芦苇,也静静得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远远地,与他为伴。

那是个大雨滂沱的周日下午,窗外灰色一片。学校食堂休息,镇上的饭店虽不远,可这样的暴雨……芦苇落汤鸡一样跑回家,飞速地剁馅、和面。芦苇挑选了九枚硬币,格外用心得包在九个饺子中。农村的风俗,只有在春节才“饺中藏币”,吃到了就有好运。芦苇渴望阿蛰幸福,那种心情那么强烈,那么质朴,那么真实。一大锅饺子,阿蛰一定能吃到一个藏币的吧,芦苇想着阿蛰牙齿被咯,一脸诧异的神情,几乎笑出了声。

那天的晚饭,母亲和兄长的牙齿一次次被咯。芦苇低着头,默不作声。她早已习惯了母亲兄长的训斥。只要阿蛰能吃到就好,哪怕一个。

后来,芦苇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

再后来,阿蛰有了自己的家庭,也离开了那座小镇,到苏南工作。

他们,不曾告别,也不曾联系。

一晃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五年。那么漫长,那么遥远。但芦苇从未觉得阿蛰离她而去。断续的,她了解到阿蛰的信息,关于他的婚姻,关于他的脱发,关于他的事业有成。阿蛰是她一个美丽的梦,遥远而又亲近,在梦中,她与他紧紧相依。正如十五年前,他在宿舍,她在教室。这样的距离,正好。

芦苇不曾想过,十五年后的今天,她能与阿蛰邂逅。而且,他与她的距离,就在几步之遥。

阿蛰是被邀请来参加会议的。中午,报告结束,他要立刻返回。

芦苇只能给他发条短信:“爱护身体,多吃水果。”其实,她还想说:“阿蛰,让我照顾你吧,我一定要让你的嘴唇润泽起来。”但,她没有说。

阿蛰只买到晚上的车票。

他们有一下午的时间。

十五年的潮水汹涌而至,猝不及防,几乎将芦苇淹没。她,却无从言述。

“这些年,我从未摆脱过孤独感,孤独感……”阿蛰的叹息如锥,直刺芦苇的心脏。母性的柔情使芦苇情不自禁地站起,伸出手,抚摩阿蛰不再浓密的头发。阿蛰将头贴靠在芦苇的胸前,喃喃自语:“我太累了,太累了……”很久,很久。此刻的阿蛰已不再那个英俊洒脱、指点江山的报告人,而是一个流浪的孩子,渴求温暖,寻找呵护。芦苇僵硬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她担心任何其他的举动都会将这纯真美好的情感磨蚀掉,变地斑驳起来。这姿势很难受,但幸福的暖流已打着花儿淌满了她的四肢百骸。芦苇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很真实很美好,心里不知名的芽抽动了几下,茸茸的绿意开始在她灰冷的世界里蔓延……

她留阿蛰吃饭。

不约而同地,他们选择了那家音乐餐厅。

这餐厅,芦苇来过。是在结婚纪念日。

芦苇曾有过梦想,与自己最爱的男人在氤氲的氛围中品尝咖啡的味道。那顿晚餐,是芦苇请的。芦苇本想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和丈夫敞开心扉。她想说,高质量的婚姻是对流,是呼应,是彼此的倾慕与信任,是两条船都以对方为岸。但丈夫嫌她只看环境不买实惠,嘟囔整个席间。于是,芦苇没有心情再说什么。后来的日子,芦苇也不想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就像空中翻飞的云雀,漫天飞舞的雪花,奔腾不息的河流。对于他人的选择,她能做的就是给予尊重。

烛光下,音乐在流淌。无需语言,心灵已实现了对接。

接下来,就是告别。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寒暄。

她和他,一转身,就属于两个方向。

望着阿蛰渐行渐远的背影,芦苇,泪流满面……

成长的心灵,注定会遍布刀斫之痕。

在无数个不眠的深夜,芦苇独自凝神,望向窗外,在心里默读阿蛰的文字。《花样年华》的歌词一次次在心底响起:渴望一个笑容/期待一阵春风/你就刚好经过……如云雾般挥之不去的思念将芦苇整个弥漫……

于是,给他短信。

很久,他回信息:“多保重。”

再无多言。

瞬时,芦苇读懂了《不开的玫瑰》:一个人体会笑着流泪哭着流泪/所有的悲伤都不是浪费/至少让我学会/欣赏过一朵不开的玫瑰/不开才看不到枯萎……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丢失的早已丢失。

但从未拥有,又谈何失去?

人的一生中,会有一个又一个的巧合和偶然,也会有一个又一个意外和错过,生命成长的过程或许就是循环不断地经历追寻和破灭。

芦苇终于明白,她是在精神上作了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恋。不是自己爱上了阿蛰,而是她找到了灵魂里的另一个自己。她和阿蛰就像两条平行线,好像很悲哀,只能相互遥望,其实也很幸福,尽管无法接近,但亦不曾远离。

会议间隙,芦苇输入短信“昨晚梦到了你,孤独地靠着墙,烟光一明一灭,路灯,将影子拉地很长很长。”

一按键,发送出去。

2007-04-07凌晨